扇面上甚至糊着几道可疑的油渍。可就在它落地的瞬间,灰衣老者一直平静的眼底,终于掠过一丝极淡的、几乎无法捕捉的波澜。他拄杖的手,拇指缓缓摩挲过杖身一道早已被岁月磨平的刻痕——那刻痕的走向,与蒲扇扇骨末端一道细微的凹槽,隐隐相契。林铮瞳孔微缩。他认得这扇子。不是因为扇子本身,而是因为扇骨内侧,用极细的朱砂,刻着两个蝇头小字——“钟离”。那是万键十岁生日时,他亲手刻的。当时他刚捡到这把扇子,觉得它丑得别具一格,便用指甲在扇骨上歪歪扭扭刻下自己名字。后来他总把扇子当宝贝,睡觉压枕头底下,打架揣怀里,连洗澡都舍不得摘下来——直到某次在生命之海外围猎一头狂暴海蜥,扇子被酸液溅到,扇面腐蚀大半,他心疼得三天没吃肉,抱着扇子蹲在礁石上哭,哭完又用鱼胶和海藻纤维 painstakingly 糊了三层,硬是把它救了回来。没人知道扇骨上的字。除了他自己。可此刻,灰衣老者目光扫过那两个字,眼睫垂落,再抬起时,眸中已是一片古井无波,仿佛刚才那一瞬的涟漪,只是林铮的错觉。“万键。”林铮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传入万键耳中,“你那扇子,借我看看。”万键正魂不守舍,闻言下意识就把扇子递过去,指尖还带着汗意。林铮接过,指尖拂过扇骨,那两个字触感粗糙,却是新刻不久的——扇骨表面包浆厚实,唯独这两字凹槽内,朱砂鲜亮欲滴,仿佛昨日才落下。他心头一震。不是新刻的。是……被唤醒的。就像那耳垂上的痣。林铮抬眸,对上万键茫然又略带不安的眼睛,忽然笑了,将扇子反手塞回他手里,用力一拍他肩膀:“行了,别杵这儿发呆。第三轮,你跟我一组。”“啊?我?可我连逆生丹的丹方都没背熟……”“背什么丹方?”林铮打断他,语气轻松得像在商量午饭吃什么,“你负责扇火。我就站你旁边,看你扇。”万键眨眨眼,彻底懵了:“就……扇火?”“对。”林铮点头,目光却越过他,再次投向高台,“而且,你得用这把扇子。”万键低头看看手里脏兮兮的蒲扇,又抬头看看林铮笃定的脸,挠了挠后脑勺,忽然咧嘴一笑,那笑容憨厚又张扬,带着一股子不管不顾的莽劲儿:“行!扇火是吧?没问题!不就是扇么?我扇过灶王爷的炉膛,扇过鲛人族的龙涎香,扇过……”他声音戛然而止。因为就在他提到“鲛人族”三个字时,灰衣老者握着乌木杖的手,极其轻微地颤了一下。杖首那抹沉暗的墨色,仿佛被投入石子的深潭,漾开一圈几不可察的幽光。林铮捕捉到了。他不动声色,只伸手揉了揉万键乱糟糟的头发,动作亲昵得像对待自家弟弟:“走,进阵。记得,手别抖。”两人并肩走向丹庐入口。万键走在前面,背影挺拔,步伐却有些虚浮,像踩在云端。他右手紧紧攥着那把蒲扇,指节用力到发白,可左手却无意识地抬起,摸向左耳耳垂——那粒朱砂痣,正随着他加快的心跳,一下,又一下,灼热地搏动着。丹庐内,九劫阵已悄然运转。空气粘稠如胶,灵气狂躁地打着旋儿,丹炉里的火焰明明灭灭,像垂死萤火。其他炼丹师皆面色凝重,运功稳火,额角沁汗。万键踏入阵中的刹那,异变陡生。他脚下青砖,无声龟裂,蛛网般的裂痕迅速蔓延,所过之处,砖石竟泛起淡淡的、金属般的冷光。他腰间那枚裂纹铜钱,无风自动,叮当轻响,裂纹中渗出缕缕赤金色雾气,雾气升腾,隐约勾勒出一面残破战旗的轮廓——旗上,一个巨大的“钟”字,血迹斑斑,杀气凛然。林铮站在他身后半步,静静看着。万键却像毫无所觉,只是死死盯着自己面前那尊丹炉。炉火将熄未熄,飘摇如游丝。他咬了咬牙,深吸一口气,猛地举起蒲扇——“呼——!”没有技巧,没有章法,就是最原始、最蛮横的一扇!扇风卷起,竟带起一阵呜咽般的锐啸,仿佛千军万马齐声呐喊!丹炉内那缕将熄的火苗,被这股蛮力狠狠一推,轰然暴涨!赤红火舌窜高三尺,火光映照下,万键的影子被拉得又长又直,斜斜投在墙上——那影子轮廓,赫然顶盔贯甲,腰悬长剑,背负巨弓,肩披猩红斗篷,正随风猎猎!影子只存在了半息。火光一敛,影子消散,万键还是那个穿着洗得发白的靛青布衣、头发翘着几根倔强呆毛的少年。他喘着粗气,额上全是汗,却咧着嘴,回头冲林铮傻乐:“……嘿嘿,扇着了!”林铮没笑。他看着万键被汗水浸湿的鬓角,看着他因用力过度而微微颤抖的手臂,看着他眼中那团刚刚燃起、尚未来得及被困惑与惶然覆盖的、纯粹而炽烈的光——那光,不属于八转修士,不属于炼丹学徒,更不属于那个总被笑话“连丹炉都捂不热”的笨蛋万键。那光,属于一位曾在北境雪原上,独自率三千疲卒,血战七日七夜,最终凿穿敌军十万铁骑之阵的骠骑大将军。属于,钟离权。林铮缓缓抬起手,指向丹庐深处。那里,九劫阵核心,一座由无数破碎兵戈熔铸而成的阵眼石碑上,正缓缓浮现出一行燃烧的赤金古篆:【昔有将军,断戟沉沙;今见童子,蒲扇生风。】字迹浮现,万键身体猛地一震,仿佛被无形巨锤击中胸口。他踉跄一步,单膝跪地,不是因为虚弱,而是某种源自血脉深处的、无法抗拒的沉重。他仰起脸,汗水混着不知何时涌出的热泪滑落,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像困兽低吼,又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