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起来,子亚也已经离开母国二十年了。
既然朝贡是为了效忠新的王,子亚作为殷人在庞国的“代表”,也是名义上殷人集团在庞的首领,当然也有回到王都朝贺的资格。
但子亚位尊却言卑,从来没有人来问过他愿不愿意再回去看看,所有人,包括一直和他关系亲密的阿好,都下意识地觉得他不会回去。
“我吗?”
子亚没想到女儿会问这个,微微怔愣。
过了一会儿,摇了摇头。
“我在王都也没什么故人,就不回去了。”
他父不详母早死,在祭祀先王的殿堂里被司祀们养大,再大一点回到母族,像是寻常仆人那样工作、侍奉宗族。
他那明贵实卑的尴尬身份,使他并没有交上什么普通朋友,也没有什么人会把他当做亲人。
殷毕竟不是庞,他又不知道自己的父族是哪一支,比起私生子更不如。他在哪里都是“外人”,即使他身上流淌的也是子姓的血。
阿好知道自己让父亲勾起了一些不好的回忆,眼神些微透露出内疚。
“我明白你是好意,你不必担心我,我不回去也会有什么麻烦。”
子亚反倒笑着安慰女儿,“命我来到庞国的庚王早已经成了上帝,后来继位的辛王也从未关注过我,现在辛王崩殂,即将继位的大王听说之前一直在边关生活,更不会知道我是谁。”
“哪怕庞很重要,他们也只会更在意你们。”
“倒是你,此去王都路途虽不算遥远,但你还是要加倍小心。”
他眼中满是忧色。
随着殷国的快速扩张,王都与庞之间的方国已经很少了,大部分都成了子国,不是出身子姓就干脆是历任殷王的血亲,即便少数几个不是子国的,也是被殷破国后被封赐给殷国权臣的封国。
庞就像是钉在王畿之中的一根钉子,没有哪一位殷王不想拔出它、替换掉它,拉拢已经不够再扩大对这个国家的影响力。
而不动刀兵而颠覆一个国家的最好办法,就是除去它的继承人,扶植一个“自己人”上位。
“我已经带上了足够的勇士,鸮卫们也准备了鹰隼和大鸮,偷袭对我很难奏效。何况我们从大路入王都,主道上都是各国赶赴王都的诸侯队伍,他们未必敢做的这么明显。殷是共主,我们有‘守望互助’的盟约,没有人会先动手,反倒还要同进攻退。”
同属殷国的诸侯国想要对同样的诸侯国家发动战争,必须“师出有名”,否则便是不宣而战,实属“不义”,会被群起而攻之。
这是国与国之间相处的最基本规则,没有哪个国家会轻易打破。
而选择隐藏身份偷袭的话,白天有鹰,夜晚有鸮,只要队伍附近出现陌生的部队,立刻就会得到警示。
“这是在路上,我就怕你入了殷后会受到殷人的刁难。”
即便得到了女儿自信满满的保证,他还是很不放心。
子亚自己就出身殷国,自然知道在以父权为主的殷人眼里,像女儿这样如同一个男人那样带兵、祭祀、出使的女人凤毛麟角,肯定要被当成异类对待的。
有些想法比较偏,一心做自己的闲人就好,日子果然过的没有太差。”
在那些野心勃勃的人眼里,子亚这样的“王夫”不揽权不搞事,一天到晚就在庞宫里躺着当咸鱼,显然是让很多人瞧不上的。
可对于一个原本在王都只能上顿不接下顿的身份尴尬之人,他却过上了梦想里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生活,现在有人能满足他的爱好和兴趣,他也只需要专心于自己的爱好和兴趣,不必为了生存奔波。
他的妻子虽然强势,却也给了他足够的尊严,他的儿女虽然不睦但都文武兼备受到了很好的教育,比起他留在王都连老婆孩子都不知道在哪里的生活,现在的日子岂止是“不太差”而已?
这世上,有些人本来就是没有什么雄心壮志的。
子亚虽然对那位老师说的不多,可阿好却已经通过这些旧事对殷国那位闻名遐迩的“师般”产生了好奇。
虽然她并不觉得这样一位一心为了殷国利益的政客会对她一个庞国来的王女提供什么帮助,但出于这位老师对父亲曾经的照顾,她也应下了父亲替他去拜访“师般”的请求。
父女两个和乐融融的想要度过这出使前的最后一个夜晚,无奈阿好出发在即,坐下来还没聊多久,就不停地有出使的官员来拜见,确认一些交接和准备上的事情。
阿好虽然不避讳父亲在场,可子亚最怕这样的场合,只坐了一会儿,就对女儿提出要回去。
“你别送啦,都在一个宫里,走走就回去了,你忙你的。”
子亚好脾气地拒绝了女儿的相送,准备和静悄悄的来时一样,一样静悄悄的回。
但阿好却不愿别人误会自己的父亲不受她这个女儿待见,所以当她看到子昭带着自己的奴隶傅言从她门前走过时,立刻对这两人招了招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