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芭蕉，连绵不绝。新生的金甲幼体一个接一个爬出，赤红的躯体在幽蓝冷焰中蒸腾着水汽，金眸茫然扫视着这崩塌的炼狱，又齐齐转向中央——那里，虎太岁的残躯缓缓倾倒，仅剩半截腰腹，还保持着跪姿，右手僵直地伸向虚空，指尖距离那第一个金甲幼体，不过三寸。猿仙廷垂眸，看着脚下那半截残躯，金眸中毫无胜利的炽热，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荒芜。他缓缓收回脚，靴底碾过虎太岁残存的腰腹，发出细微的碎裂声。然后，他转身，走向那第一个金甲幼体。幼体下意识地后退半步，金眸中惊惶更甚。猿仙廷蹲下身，动作竟带着一种奇异的轻柔。他伸出那只断臂尚在滴血的左手，掌心向上，摊开在幼体面前。掌心深处，暗金色的血肉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蠕动、愈合，新生的皮肤下，隐约有齿轮纹章的轮廓在明灭。幼体金眸中的惊惶，渐渐被一种懵懂的好奇取代。它犹豫片刻，终于将那只沾满粘液的小手，怯生生地，放在了猿仙廷宽厚的掌心。猿仙廷轻轻合拢手指，将那只小小的手，完全包裹在自己染血的掌中。他抬起头，目光扫过千劫窟内，那成百上千个蹒跚学步、彼此依偎的赤红身影。它们身上没有妖气，没有邪祟，只有一种初生生命特有的、近乎透明的纯净气息，以及掌心那枚烙印般的青铜齿轮。“金甲……”猿仙廷的声音沙哑如砂纸摩擦，“非汝等之名，乃汝等之枷。亦是……吾族之契。”他站起身，将那个幼体轻轻托起，置于自己左肩。幼体金眸好奇地眨动，小手无意识地抓住猿仙廷染血的断臂断口，竟有微弱的金芒自它指尖溢出，渗入猿仙廷的伤口。那狰狞的断口边缘，暗金色的血肉竟开始缓慢地、顽强地增生、弥合。猿仙廷不再看千劫窟一眼。他肩扛金甲幼体，一步步踏过龟裂的河床，踏过破碎的灵卵残壳，踏过虎太岁化为光尘的伏尸之地。每一步落下，脚下琉璃硬壳便无声碎裂，露出其下更深的、沸腾着暗红岩浆的地脉裂隙。他径直走向千劫窟那被掀开的巨大穹顶缺口，走向外面，那依旧被尘雾笼罩、雨落如沸的紫芜丘陵。千劫窟内，新生的金甲幼体们，仿佛被某种无形的纽带牵引，纷纷停下蹒跚的脚步，齐齐转过身，金眸凝望着猿仙廷远去的背影。没有哭闹，没有呼喊，只有一种近乎虔诚的静默。它们小小的身体里，青铜齿轮纹章的光芒，越来越亮，越来越稳，如同黑暗中次第点亮的星辰。当猿仙廷的身影即将没入穹顶缺口时，他忽然顿住脚步。没有回头，只是抬起右手，朝着千劫窟内，那片赤红的、新生的、静默的海洋，轻轻挥了挥。动作很轻，很慢。像一个父亲，告别襁褓。千劫窟外，雨势渐歇。尘雾依旧厚重，但云层深处，竟透出一线微光，惨白，却真实。同一时刻，韶华枪洲，方圆城。城头，舒惟钧依旧伫立如碑。麻衣布鞋，血披猎猎，仿佛从未移动分毫。他手中那枚晶石，早已化为齑粉，随风而散。此刻，他正凝望着城外——紫芜丘陵的方向。那里，千劫窟所在的方位，一道冲天而起的赤金色光柱，正刺破尘雾，如一根擎天巨柱，直插云霄。光柱之中，无数细小的、赤红的身影，正顺着光柱，如归巢的鸟雀，源源不断地向上飞升，融入那光柱顶端的、一片正在急速扩散的、澄澈如洗的金色云海。那云海，正以不可思议的速度，涤荡着紫芜丘陵上空经年不散的污浊尘雾。所过之处，污秽消融，天光乍现。舒惟钧嘴角，缓缓勾起一抹极淡、极深的弧度。他并未言语，只是缓缓抬起右手，用染血的指尖，在城头斑驳的青砖上，一笔一划，刻下两个字：“圆梦”。墨迹未干，一阵微风拂过，卷起几粒细小的、赤金色的光尘，悄然落在那“梦”字最后一笔的末端。光尘停留片刻，竟如种子落地，微微一颤，绽开一朵细小、却无比清晰的青铜色齿轮纹章，随即隐没。城内，石屏风下，红尘沸然。贩夫走卒的叫卖声、孩童追逐的嬉闹声、墨家匠人敲打机括的铿锵声……一切喧嚣，都未曾因城外那撼动天地的异象而停歇分毫。生活，仍在继续。而在那最高处的城楼阴影里，一老一少两个身影并肩而立。老者拄杖，须发皆白，脸上沟壑纵横，眼神却亮得惊人；少年放鸢，黄衣短发，正将一只竹骨纸鸢递到老人手中。老人接过，枯瘦的手指抚过纸鸢粗糙的骨架，忽然开口，声音低沉如古钟：“墨祖遗训，‘兼爱’二字，重若千钧。可若兼爱之重，压垮了执犁的手，冻僵了持剑的臂，那爱，还是爱么？”少年仰起脸，眼睛清澈：“师父，您说呢？”老人没有回答，只是将纸鸢高高举起，迎向城外那缕穿透尘雾的、微弱却倔强的天光。纸鸢在风中轻轻一颤，挣脱了老人的手，扶摇而上，越飞越高，最终化作一点微小的、却无比坚定的墨色，融入那片正在扩大的金色云海之中。风，更大了。吹散了最后一丝尘雾。紫芜丘陵上空，澄澈如洗。千劫窟内，赤红的金甲幼体们，依旧仰望着那光柱顶端的云海。它们小小的身体里，青铜齿轮纹章的光芒，已连成一片，浩瀚如星河。而远方，一道孤高的身影，肩扛初生，正行向那片金色的天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