着白建平手边那口刚熄火的铁锅,锅底残留着一层薄薄的、金红色的油渍,在阳光下泛着温润光泽。她忽然跑过去,踮脚,伸出食指,飞快地在锅沿上抹了一下,凑到鼻尖嗅了嗅。“Robin!”小白惊呼,“别乱碰!”Robin却笑了,把沾着一点油星的指尖举到眼前,阳光穿过她透明的指甲盖,那点油渍竟折射出七彩微光。“白舅舅,”她仰起小脸,眼睛亮得惊人,“你锅里,是不是加了星星?”白建平一怔。Robin认真点头:“真的!我尝过星星的味道——上次在屋顶看流星雨,爸爸给我吃了一颗跳跳糖,爆在舌头上的时候,就是这个味儿!”白建平看着她沾着油光的指尖,看着她眼里映着的自己模糊的倒影,忽然想起三十年前那个闷热的夏夜,他也是这样站在厂办食堂的灶台前,第一次独立掌勺。当时,厂长的女儿,一个扎羊角辫的小女孩,也是这样踮着脚,用手指蘸了点锅边的糖色,舔了舔,然后大声宣布:“叔叔,你锅里炒出了彩虹!”那时他笑得前仰后合,把小女孩举高高,转了个圈。如今,他缓缓蹲下身,与Robin平视,从围裙口袋里摸出一颗玻璃纸包着的橘子硬糖,剥开,轻轻放进她手心。“喏,”他说,声音低沉,却像砂锅里咕嘟的汤,“星星,分你一颗。”Robin攥紧糖,咯咯笑起来,转身就往片场跑,辫梢甩得飞快。小白望着她的背影,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软软地塌陷下去,又稳稳地托住了。十二点二十五分,所有镜头顺利杀青。十二点三十分,白建平揭开最后一口蒸锅——里面是整整齐齐二十个荷叶糯米鸡,碧绿荷叶舒展如伞,糯米晶莹泛着油光,鸡肉嫩滑,香菇肥厚,栗子粉糯,香气霸道地撞开所有人的鼻腔。“开饭!”白建平一声令下。孩子们尖叫着涌向长桌。张叹亲自帮忙盛汤,姜老师端着一摞粗陶碗穿梭其间,马兰花不知从哪摸出一条红绸带,系在白建平腰间,打了个俏皮的蝴蝶结。老李搬来三张拼在一起的课桌,铺上蓝布,成了临时餐桌。白建平没坐。他站在人群外围,看着孩子们埋头扒饭,腮帮鼓鼓,汤汁顺着嘴角流下也顾不上擦;看着张叹把第一块糯米鸡夹进Robin碗里,Robin立刻把鸡腿肉撕下来,塞进嘟嘟手里;看着榴榴一边嚼着排骨一边含糊不清地夸:“白舅舅!你这手艺!比我家楼下那家米其林推荐店还绝!”马兰花端着一碗汤走过来,递给他:“喝口汤,润润喉。”白建平接过,没喝,只是看着汤面浮沉的葱花。“其实……”他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我早该回来的。”马兰花没接话,只是抬手,替他拂去肩头不知何时沾上的一片桑叶。叶脉清晰,青翠欲滴。这时,Robin忽然跑回来,仰头,把手里那颗橘子糖剥开,不由分说塞进白建平嘴里。“白舅舅,”她眨眨眼,“星星,要一起吃才甜。”糖在舌尖化开,清冽微酸的橘香混着一丝奇异的甘甜,像初夏第一缕穿破云层的阳光。白建平怔住,喉结滚动了一下,慢慢咀嚼,慢慢吞咽。他抬眼,望向满院子喧闹的、鲜活的、吵嚷着要加饭的孩子们。阳光落在他们汗津津的额角,落在沾着饭粒的鼻尖,落在互相抢食的筷子尖上。他忽然想起昨夜,小白临走前,偷偷塞给他一张折得方方正正的纸。他回家后才打开,上面是稚拙却用力的铅笔字:【舅舅:我知道你怕火太大,会燎着人。可你看啊——我们不怕烫。我们正饿着呢。小白敬上】纸角还画了个歪歪扭扭的笑脸,缺了一颗门牙。白建平站在喧闹中央,忽然笑了。不是那种客气的、疏离的笑,而是从胸腔深处涌上来的,带着烟火气的、实实在在的笑。他抬手,用拇指,轻轻擦去Robin嘴角一粒饭渣,动作笨拙,却无比自然。“好。”他说,声音不大,却清晰地穿透了所有嘈杂,“下次……我还来。”风穿过桑树,树叶沙沙作响,像无数细小的掌声。远处,小红马学园的电子屏上,新换的标语悄然亮起,蓝底白字,温柔而笃定:【成长,是一场热气腾腾的奔赴】小白端着空碗经过,看见了,悄悄举起手机,拍下这一刻。照片里,白建平微微佝偻着背,正低头给Robin盛第二碗汤,阳光勾勒出他鬓角新生的几缕银丝,而Robin仰着小脸,眼睛弯成月牙,手里还紧紧攥着那颗没吃完的橘子糖。屏幕右下角,时间显示:13:07。饭香未散,蝉鸣正盛,日子正滚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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