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地卧在其中。

    “当这种对‘纯粹’和‘形式完美’的追求,从美学领域延伸到科学领域,”Shirley的声音很低,像在自言自语,“当它不再满足于创造一件器物、一部电影、一座庭院,而是试图去‘优化’人类意识本身时……”

    她终于把茶杯送到唇边,喝了一口。茶已经温了,涩味开始泛上来。

    “我在来的路上,”她放下茶杯,看向陈老,“重新看了一份资料。关于‘朝雾研究所’的创始人,中岛博士。战前他是京都大学的物理学教授。但他发表的所有论文里,引用的非科学文献,几乎全是日本古典文学——和歌、俳句、能剧的谣曲。”

    陈老的表情严肃起来。

    “其中一篇1938年的论文,探讨‘声音频率与情绪共鸣的量化关系’。他用来举例的,不是贝多芬或巴赫,是《源氏物语》里,光源氏在不同情境下,听到的虫鸣、风声、流水声的描写。”Shirley从那个旧麂皮包里,取出一叠打印纸,不是平板电脑,是实实在在的、边缘有她手写批注的纸张,“中岛博士试图在他理解的古典美学,与现代科学之间,建立一种强制性的联结。他毕生都在寻找万物背后的‘韵律’或‘密码’,并偏执地认为,从文学到意识,都必须服从同一套完美的频率公式。”

    陈老接过那叠纸,老花镜后的眼睛快速扫过。纸张上有复杂的声波频谱图,旁边标注着《源氏物语》的原文片段。科学与文学,以一种诡异的方式被焊接在一起。

    “那个巴士导游的故事,”陈老忽然睁开眼,“你现在想起来,有什么新的感受吗?”

    Shirley收回目光,手指轻轻摩挲着茶杯的边缘:“我觉得……他和‘朝雾’的科学家,在某种意义上,陷入了同一种陷阱。”

    “哦?”

    “他们都太想融入一套‘完美’的系统了。”Shirley说,“导游想融入日本社会的秩序和礼貌,为此他磨掉自己的棱角,学习最标准的敬语,甚至别上那枚不伦不类的徽章。‘朝雾’的科学家想融入他们想象中的‘完美科学范式’——绝对纯净、绝对可控、绝对可量化。”

    她停了一下,声音更轻了:“但问题在于,真正的人性,从来都不是‘纯粹’的。它是混乱的,矛盾的,有瑕疵的。”

    陈老长长地叹了口气。他再次起身,走到书案前,这次不是铺宣纸,而是打开了一个老旧的檀木盒子。里面不是文房四宝,是一叠发黄的信札。

    “这是我一位故友的遗物,”陈老抽出最上面一封,递给Shirley,“他战后曾在东京大学教书,参与过对日本战争罪行的调查。这里面提到过一个传闻,关于南洋某岛上的‘特殊研究所’,研究方向不明,但负责人痴迷于能剧和俳句。”

    Shirley接过信札,纸张脆薄,上面的钢笔字迹已经有些晕开。在信的末尾,有一行小字:

    “他们似乎在寻找一种‘不朽’——不是肉体的,是意识的。但用罪孽浇灌的土壤,真的能开出永恒的花吗?”

    窗外,太阳西斜。庭院里的枯山水渐渐隐入阴影,但那片极致的、压抑的“美”,此刻在Shirley眼里,已经显露出它狰狞的基底。

    她知道,自己离“朝雾”的真相,又近了一步。

    而这一步,是用文化和人性的镜子照出来的。

    比任何数据都更清晰,也更令人心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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