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回声”可能试图连接的对象——比如他——免受某种不可知的“干扰”或“污染”。

    萧歌没有感到被冒犯,一种深沉的、近乎悲凉的好奇缓缓漫过心头。如果一段记忆或感觉,因其过于强烈或特殊,而需要被主体如此决绝地“交割”和“静默”,那么它曾经该是怎样的存在?而自己这个无意中的“接收者”,在这场静默的“擦除”与倔强的“回声”之间,又扮演着什么角色?一个不该被唤醒的旁听者?一个迟到的共鸣箱?

    他关掉文档,没有尝试为它谱曲。这段词和它带来的幽灵回声,本身就是一个完整的、哀伤的故事。他能做的,或许只是承认它的存在,并保持一个尊重且不越界的距离,如同对待一个在他人梦境门口,偶然拾得的、滚落出来的精美弹珠。你可以欣赏它的光泽,揣测它来自怎样的梦境,但最好不要,擅自推门进去。

    他给自己倒了杯冰水,将那奇异的香气与钢琴的幻听,一并咽下。城市依然喧嚣,而他心中,却为一段可能永远无法抵达、也永无法被言明的“往日诗篇”,留下了一片安静的、充满问号的留白。这留白本身,或许,所能做出的最复杂的回应。

    .

    天快亮了。

    韩安瑞走出正在修的“宫殿”,沿着那条他一年前修的栈道,一步一步走向滩涂深处。

    退潮了。黑色的淤泥裸露出来,布满细小的孔洞。他蹲下来,看着那些孔洞里爬出来的招潮蟹。它们举着那只巨大的钳子,在泥地上横着走,一遇到危险就迅速缩回洞里。

    它们一辈子活在自己挖的洞里。一辈子举着那只比身体还大的钳子吓唬别人。

    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轻,像退潮后滩涂上偶尔反光的一小块积水。

    他站起身,继续往前走。

    走到那片当年他第一次踩过的淤泥时,他停住了。

    脚印早就被潮水抹平了。但他记得那个下午的阳光,记得那个二十三岁的自己站在门口时,心里涌起的那种近乎狂喜的自由。

    那时候他以为自己可以重新定义一切。

    现在他才知道,他只是在用一种更精密的壳,包裹那个早就麻木掉的自己。

    太阳从海平面升起来的时候,他看见远处有一个人影。

    不是Shirley。不是任何他认识的人。

    一个穿着深灰色连帽衫的年轻人,坐在栈桥尽头处,背对着海岸,面朝城市的方向。膝盖上摊着一个本子,右手边放着一台便携录音设备,红色指示灯在晨光里微弱地闪烁。

    韩安瑞没有走过去。

    他就站在滩涂中央,看着那个年轻人。

    那个年轻人也没有回头。

    他们隔着一整片退潮后的滩涂,像两个在不同世界里同时醒来的人,各自守着各自的世界。

    过了很久,那个年轻人开始收拾东西。他站起来,把本子夹进背包,背到肩上。然后他转过身——

    隔着那片黑色的淤泥,隔着潮起潮落,他看了韩安瑞一眼。

    那一眼,和当年Shirley看他的那一眼一模一样。

    不是畏惧,不是崇拜,是审视。

    韩安瑞忽然想起自己第一次走上这片滩涂时,心里涌起的那句话:

    “我可以自己掌控一切。”

    他以为那是自由。

    现在他知道,那只是一场漫长溃败的开始。

    因为能被掌控的,永远都是壳。

    而壳里面那个空荡荡的东西,从第一次站在这片滩涂上时,就已经消失了。

    年轻人走了。

    韩安瑞还站在原地。

    潮水开始涨了。

    黑色的淤泥一点一点被淹没。那些孔洞里的招潮蟹一只接一只缩回洞里,等着下一次退潮。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

    鞋底沾满了泥,和三年前一模一样。

    不一样的是——

    三年前,他以为自己在走上去。

    现在他知道,他一直在往下陷。

    太阳完全升起来了。

    金光刺破云层的那一刻,他没有眯眼。

    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片正在涨潮的海,一点一点淹没他三年来走过的所有脚印。

    像一场终于等来的、温柔而残忍的——

    退潮。

章节目录

云上棋局所有内容均来自互联网,书林文学只为原作者诗馨诗馨的小说进行宣传。欢迎各位书友支持诗馨诗馨并收藏云上棋局最新章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