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门虚掩着,门轴吱呀呻吟。沈秋山没推门,蹲在院墙外一棵老榆树下,从怀里掏出个小布包,一层层打开——里面是半截铅笔头,一张卷了边的烟盒纸。他舔了舔铅笔头,就着树影,在烟盒纸上飞快画起来:一道弯弯曲曲的线,代表小毛道;线旁点三个圈,标“王宅”“柴垛”“刘蹲处”;线尽头,画了个歪歪扭扭的三角,底下注“狼草沟入口”。画完,他把纸折三折,塞进鞋垫底下。鞋垫是新纳的,麻绳勒得脚弓生疼,可这疼让他清醒。他站起来,拍拍裤子上的土,抬头望天。云絮厚,太阳藏在后面,但光还是刺眼。他眯起眼,看见远处山脊线上,几缕淡得几乎看不见的青烟,正缓缓升腾——那是狼草沟方向。不是炊烟,是烧荒留下的余烬,或是有人点了火堆。沈秋山忽然想起马洋昨天说的话:“小哥,咱明天早晨再走。赵金辉再整事儿呢?”当时他觉得马洋谨慎过头。现在才明白,马洋不是怕赵金辉整事儿,是怕他整得太大——大到能把整座山的命脉,都踩在脚底下碾碎。他抬手,从脖颈后扯出一根红绳。绳子褪了色,但结打得极牢,末端坠着一枚铜钱——钱面磨得发亮,背面刻着模糊的“永安”二字。这是他爹赵金辉留下的,说是从老参客坟头上刨出来的,能镇山煞。沈秋山把铜钱攥进手心,指甲掐进肉里,疼得钻心。他转身,朝招待所方向走。步子比来时沉,可每一步都像钉进地里的楔子,稳当,结实,不留虚浮。快到招待所门口时,他停下,从路边揪了根狗尾草,叼在嘴里。草茎柔韧,咬断时发出细微的“啪”声。他推门进去,屋里人正围着炕桌啃煎饼。马洋见他回来,抬眼一笑:“打听到啥了?”沈秋山没答,径直走到炕边,把嘴里那截狗尾草吐在手心,然后摊开——草茎断口处,渗出一点晶莹的汁液,在阳光下闪着微光。“小哥。”他声音不高,却像块冷铁扔进灶膛,“赵金辉进山了。二十多人,带枪。”马洋嚼煎饼的动作停了。赵家帮手里的咸鹅蛋“啪嗒”掉在炕席上,蛋黄流了一摊。黄掌柜正往嘴里送煎饼的手悬在半空。屋子里静得能听见窗外知了嘶鸣。沈秋山没看他们,只把那截狗尾草轻轻放在炕桌上,汁液洇开一小片淡绿。“他爹留下的参王……”他顿了顿,喉结滚动了一下,“还在山上。”“可咱的人,都在这儿。”马洋缓缓开口,声音哑,“守参王的,是邢八、李如海、曾邦仁……还有……”“还有我哥。”沈秋山接上,目光扫过众人,“沈旺林。”屋内空气骤然绷紧,像拉满的弓弦。赵家帮第一个反应过来,一拍大腿:“坏了!沈旺林要是知道咱在抬参王,他跟赵金辉……”“他不知道。”沈秋山打断他,语气斩钉截铁,“他不知道参王在哪。他只知道赵金辉要找咱麻烦,所以他带人进了山——可他找的是人,不是参。”马洋眉头锁死:“那他现在在哪?”“王大龙家后墙。”沈秋山吐出六个字,平静得像在说“今儿晌午吃啥”。屋内死寂。片刻,黄掌柜忽然“嘿”了一声,从怀里掏出个破罗盘,手指按着磁针,眯眼盯了半晌,忽然抬头:“小哥,你记不记得,咱第一天进山,邢八指着狼草沟西坡说,那片砬子缝里,风水聚气,最养棒槌?”沈秋山点头。“那砬子缝底下,有条暗河。”黄掌柜声音压得极低,“水是从西山老龙潭渗下来的,冬暖夏凉。咱抬参王那天,我就看见邢八偷偷往那缝里泼了三碗酒——那是敬山神的‘引路酒’。酒一泼,水汽就往上返,跟开了锅似的。”沈秋山呼吸一滞。他想起来了。那天确实有水汽,白茫茫一片,缠在砬子缝口,像条活蛇。“所以……”马洋嗓子发紧,“参王埋的地方,就在那砬子缝底下?”黄掌柜没答,只把罗盘翻过来,背面刻着一行小字:“西山龙脉,阴穴藏珠。”沈秋山盯着那行字,忽然笑了。不是苦笑,不是冷笑,是那种猎人终于看清熊掌落点时,胸腔里滚出的闷笑。他弯腰,从炕席底下抽出自己那把短柄镐——镐头磨得锃亮,刃口泛着青光。“小哥。”他掂了掂镐,声音沉得像山根,“咱不能等。”马洋盯着他,几秒后,猛地一捶炕沿:“对!不能等!”赵家帮跳起来:“咱现在就走!”“不。”沈秋山摇头,把镐插回腰后,“现在走,是送死。赵金辉二十多人,枪在手上,人在明处。咱十一号人,没枪,没炮,连个响动都听不见。”他环视众人,目光如刀:“咱得让他们,先听见自己的心跳。”屋外,蝉声忽然歇了。风起了,卷着沙尘扑打窗纸,哗啦,哗啦,像无数细爪在挠。沈秋山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远处山脊线上,那几缕青烟,不知何时,已浓得发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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