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这件东西按照行内的说法,就是‘傻老大开门’,还在很多方面对元青花的研究提供了很多补充,与镇江和故宫那两只最早被定为明早期的青花大罐,形成了相互的佐证。”这个罐子的盖子也极有特色,算上周至...严贞炜的手指微微发颤,指尖悬在《初晴》画框边缘半寸处,却不敢触碰。那松针如戟,山石似铁,飞瀑自天台绝壁奔涌而下,墨色浓淡之间竟有风声掠过耳际——不是幻听,是整层展厅的中央空调低频嗡鸣,被他错认作了松涛。他缓缓侧身,目光一寸寸挪向右侧,《万水千山图》里那一片沉郁的靛青山峦正无声压来,山势连绵如铁链锁住长江,每一处皴擦都像用钝刀子刻进宣纸纤维深处,刻进观者眼底。再往右,吴冠中《狮子林》的抽象假山群突然炸开一片白光,点、线、面在视觉神经上迸裂又重组,仿佛有无数只看不见的手在颅骨内搅动颜料盘。他喉结上下滑动了一下,终于挤出几个字:“……李可染的《万水千山》,是1964年为纪念长征三十周年创作的原作?徐悲鸿《九州无事乐耕耘》……不是藏在国博金库里的那幅?”周至站在他斜后方,手里捏着一枚温润的南红小貔貅,拇指反复摩挲着它圆润的脊背,声音很轻:“真迹。《九州无事》是徐悲鸿1951年应郭沫若之邀,为全国文代会特制的赠礼,当年由郭老亲自转交华侨饭店收藏。《初晴》是潘老1962年完成的,落款时间比饭店竣工还早三个月——省里怕他拖稿,硬塞了张行军床在他画室里。”他顿了顿,将貔貅轻轻放在展柜玻璃上,“蒋兆和先生的《还乡》和《二哥出川》,是1948年他在北平艺专授课时的课堂示范稿,两幅画背面都有铅笔写的‘学生习作参考’字样。张大千的《巫峡云山》,是1978年他在加州环荜庵养病期间,托人从台北寄来的复制品——但您仔细看题跋印章。”严贞炜猛地俯身凑近玻璃。画心右下角,张大千亲笔题“巫峡云山图”,钤印却是三方:朱文“大千居士”,白文“张爰之印”,最下方一方极小的朱文印,刻着“知容堂审定”。他直起身,额头沁出细汗:“……您收了复制品?”“不是复制品。”周至笑了,“是张大千临摹自己的《巫峡云山》——1935年他第一次入川,在奉节写生所作。这幅是1978年重绘,线条更苍劲,云气更翻涌,题跋里明写着‘三十五年重理旧稿,愈觉夔门气象雄浑’。他临自己,比临古人更狠。”麦小苗这时端着一杯清茶走过来,青瓷盏沿映着窗外荷影:“严老师,蒋先生这两幅画背后的故事,可能比画本身更值得讲。”她指尖点了点《还乡》左下角一个几乎被墨色淹没的铅笔标记,“这里写着‘给二哥带去成都’,二哥是蒋先生的亲弟弟,1948年在成都教书。蒋先生当时穷得买不起邮票,把画裹在油纸里,托跑川陕线的卡车司机捎回去。司机半路遇土匪,画被扔在秦岭雪地里三天,捡回来时画心冻裂,裱褙全烂了——所以您现在看到的装裱,是去年我们请故宫古画修复组用‘揭裱复原法’做的,补绢纹路完全按照蒋先生原作的丝缕走向。”严贞炜忽然转身抓住马爷的手腕,声音发紧:“马爷!您说的那批‘华侨饭店老库房’的旧物……”马爷正踮脚看《狮子林》里那些跳跃的苔点,闻言咧嘴一笑,露出缺了颗门牙的豁口:“对喽!当年饭店翻修,后勤科长把三十年积攒的废纸箱全堆在锅炉房后面。我带徒弟扒拉了三天,找出三百多件东西——除了这六幅画,还有潘老给服务员画的速写本,李可染在职工食堂黑板上画的《耕牛图》拓片,徐悲鸿给厨师长写的‘红烧肉秘方’手稿,蒋兆和给清洁工大姐画的肖像……”他掏出一张泛黄的薄纸抖了抖,“喏,张大千那张,上面还沾着点辣椒面儿。”周至接过那张纸,背面果真有几粒暗红碎屑:“张大千1978年回四川探亲,在成都一家苍蝇馆子吃担担面,老板求墨宝,他就用酱油碟蘸着辣椒油写了这张‘麻辣鲜香,天下第一’——结果老板舍不得挂墙上,夹在菜谱里当书签,传了两代人。”严贞炜怔怔望着玻璃柜里那张薄纸,忽然觉得展厅的灯光太亮了,亮得刺眼。他想起二十年前在敦煌莫高窟,守窟人掀开第220窟的封门板,千年尘埃在光柱里翻腾,壁画上的飞天衣袂突然有了呼吸。此刻这六幅画围成的圆阵,正以同样古老而暴烈的方式,撞开他的认知壁垒——原来所谓文物,并非凝固于玻璃之后的标本,而是永远在时间褶皱里奔涌的活水;它们被卡车颠簸过秦岭积雪,被辣椒油浸透纸背,被锅炉房的煤灰覆盖三十年,最终在西湖边的荷风里重新睁开眼睛。“二楼还没看完。”周至指向旋转楼梯,“第三层,是‘文字的肉身’专题展。”楼梯转角处,一面巨大的弧形墙赫然矗立。墙面并非砖石,而是由七万两千枚真实甲骨残片拼接而成,每一片都经过CT扫描建模,表面蚀刻着放大百倍的卜辞。灯光从顶部射下,在甲骨凹凸的刻痕间游走,阴影如活蛇般扭动。严贞炜伸手想触摸,却被麦小苗轻轻拦住:“这是刚从殷墟考古现场运来的‘新出土’标本,表面还带着商代晚期的泥土微粒,触碰会破坏碳十四测年样本。”弧形墙中央嵌着一块透明亚克力板,里面悬浮着一颗鸽卵大小的晶体。晶体内部,无数纤细的金色丝线正以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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