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你怎么知道?”“他孙子的墓志铭里写的。”周至收回手,目光扫过展台侧面一块素雅的黑石标牌,上面只刻着两行小字:“永乐十九年·御窑厂画匠王三槐造·雨过天青碗壹只·奉旨传办·存世唯一”。马爷弯腰拾起怀表,手指还在发颤:“奉旨传办……这次是皇帝亲下的旨?”“不是。”周至摇头,指向展台底部一道几乎不可见的细微刻痕,“看这里。”三人凑近。那是一道极浅的刻痕,形如半枚残月,月牙尖端,刻着一个小小的“寿”字。“这是王三槐自己刻的。”周至说,“永乐十九年,成祖北征瓦剌归来,病重不起。王三槐烧成此碗,本想献给皇帝祈福,可还没等进宫,永乐帝就在榆木川驾崩了。他不敢再献,怕牵连家族,便将碗埋在自家后院石榴树下,临终前告诉儿子:‘此碗若现世,必带寿字,因我烧它时,心里想着皇上万寿无疆。’”寂静。只有雁鱼灯里蜡烛燃烧的细微噼啪声。严贞炜忽然抬手,轻轻抚过自己左腕——那里戴着一只翡翠镯子,水色极好,却并非满绿,而是带着一丝极淡的、近乎透明的蓝调。她喃喃道:“湖水蓝……你连这个色,都留着给它配。”周至笑了:“嗯。三楼所有展柜,都按这件碗的釉色做了光源校准。包括二楼那幅《巫峡云山》,我特意请林婉秋调了新的矿物颜料,让泼彩里的青色,跟这碗的天青,同频共振。”马爷长叹一声,靠在门框上:“肘子……你这不是建博物馆,你是……在搭一座时间渡口。”话音未落,展厅角落传来一声轻响。三人循声望去——那是一面一人高的素绢屏风,上面没有任何绘画,只用极淡的墨线勾勒出几道山水轮廓。此时,屏风右侧第三道山脊线上,竟缓缓渗出一滴水珠,沿着墨线蜿蜒而下,最终悬在屏风下沿,将坠未坠。周至走过去,从屏风后取出一方青灰色砚台。砚池里墨汁未干,水面平静如镜,倒映着头顶雁鱼灯的光晕。他拿起案头一支狼毫,笔尖并未蘸墨,而是轻轻点在砚池边缘一处微凸的陶质突起上——那突起形如小丘,表面覆盖着一层薄薄的、泛着青灰光泽的釉。“这是宣德三年御窑厂烧的‘雨过天青’试釉片。”他解释道,“当时王三槐的孙子王守礼,继承父业,又将这釉方改良,烧出更稳定的天青色。这块试片,是他晚年亲手所制,埋在窑址旁的老槐树根下,直到去年才被考古队挖出来。我把它嵌进屏风机关,只要室内湿度超过百分之六十二,它就会沁出水珠——因为釉里还存着当年窑火里的湿气,三百年了,还没散干净。”严贞炜怔怔望着那滴将坠未坠的水珠,忽然想起什么,转身快步走向展厅另一侧。那里挂着一幅装裱极简的立轴,纸本水墨,画的是半截枯枝,枝头两点墨梅,题款处只有两个小字:“守拙”。“这是……王守礼的画?”她问。“是他七十岁那年画的。”周至点头,“画完第二天,他就把家里所有试釉片、手札、窑图,连同这只碗的摹本,一起装进一只铁匣,沉进了昌江支流的深潭。匣子上刻着:‘吾家青天,不在天上,在人间烟火里。后人若见此画,可知吾心未死。’”马爷沉默良久,突然问:“肘子,你花两亿买华侨宾馆,真就为了放这些东西?”周至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到窗边,推开一扇雕花木棂窗。窗外,正是水榭曲桥,荷风拂面,远处孤山如黛,湖面浮光跃金。一只白鹭掠过水面,翅尖点破一池碎金,涟漪一圈圈荡开,仿佛时光本身在呼吸。“马爷,您记得小时候,家里老人讲故事,总说‘从前有座山’?”他望着湖面,声音很轻,“可现在的孩子,连‘从前’长什么样都不知道。他们刷短视频,三秒一个画面,三十秒一个故事,百年历史,在他们脑子里就是一张PPT。我们这代人,得把‘从前’重新凿出来——不是凿成化石,是凿成还能呼吸、还能沁水、还能映出今天阳光的样子。”他顿了顿,转身,目光扫过《雨过天青碗》,扫过屏风上那滴将坠未坠的水珠,扫过王守礼那幅《守拙》:“知容,不是知道容纳,是知道,何以为容。容得下千年火候,容得下三代人心血,容得下一次窑变失败后的七十二次重来……最后,才容得下今天,一个孩子站在它面前,问一句:‘叔叔,这碗,是怎么活到现在的?’”这时,楼下忽然传来一阵喧哗。有人用扩音喇叭喊:“各位游客请注意!知容堂今日预约参观已满,请移步东侧草坪参与‘非遗手作体验’活动!苏绣、折扇、猛犸牙雕……全部免费!”声音清脆欢快,带着西湖特有的湿润气息。严贞炜嘴角微扬:“你连这个都想到了。”“当然。”周至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黄铜钥匙,钥匙柄上刻着细小的云雷纹,“一楼工艺品超市的收银系统,刚接入了杭州文旅局的惠民消费平台。游客扫个码,能领二十元代金券,买南红平安扣,刚好够付钱。”马爷哈哈大笑,笑声在空旷的展厅里嗡嗡回荡:“好!这才是活着的博物馆!肘子,你这‘知容堂’三个字,没白取!”他忽然想起什么,凑近周至耳边,压低声音:“对了,昨天沪上工美那边来电话,说他们库房清出一批民国时期的‘新安派’旧稿,全是黄宾虹早年在歙县教书时,给学生批改的习作册页……足足四十七本,有墨批,有朱圈,还有他随手画的示范小稿。对方开价……八十万。”周至眼睛一亮:“带照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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