赫然刻着“翰林院”三字:“用的是康熙御制《渊鉴类函》初刻本一部,外加雍正朝《朱批谕旨》原装十六函,全由武英殿泥活字初印,朱批全系雍正亲笔。对方是个老藏书家,死守祖训‘书可易,玉不鬻’,最后谈了三个月,才松口。”严贞炜忍不住插嘴:“可……这些东西,你怎么证明它们本是一套?单凭档簿记载?”“当然不止。”周至从案下拉出一个铝制密码箱,输入密码,“咔哒”一声弹开,里面整齐码着十二个玻璃培养皿,每个皿中盛着微量白色粉末。他拿起第一个,指着边缘标签:“这是第一方松纹镇纸底部刮下的玉屑,经质谱分析,含有微量铅、锡、铜合金杂质——这是明代宫廷玉料提纯工艺残留的特征性元素组合。第二方竹纹,同样含铅锡铜,但比例略有浮动,符合同一批玉料分切后不同部位的天然差异。十二方,十二组数据,构成一条完美渐变曲线,证明它们出自同一块巨型和田籽料。”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两人:“更关键的证据,在这里。”说着,他取出一台平板电脑,调出一组三维建模图——十二方镇纸被虚拟拼合,松、竹、梅纹样边缘竟如榫卯般严丝合缝,最终组成一幅完整的《岁寒三友图》长卷。松干为骨,竹节为筋,梅枝为脉,三者交叠处,天然形成九处微小凹陷,恰好对应北斗七星加辅弼二星之位。“永乐十七年,翰林院编修《永乐大典》正本,成书后赐予参与编纂的官员每人一套‘岁寒三友’镇纸,寓意‘君子立身,松柏之质,竹节之志,梅花之骨’。但朝廷另有密令:十二方合一,方可显现真正用途——”他指尖轻点屏幕,模型旋转,底部浮现出密密麻麻的细小刻痕,经AI图像增强后,赫然是一幅微缩《大明一统疆域图》,山川城池纤毫毕现,连南海诸岛都清晰标注,图下小字:“永乐十七年冬,钦授翰林院,备查边务”。马爷呼吸骤然急促:“这……这是……”“一份政治地图。”周至声音低沉下来,“不是装饰,是工具。永乐朝对北元余孽、西南土司、东北女真、南海番国的军事部署与情报传递,全靠这套镇纸暗记加密。比如松针第七根末端微弯,代表辽东都司驻军三万;竹节第三环有蚀点,指代云南沐王府私兵不得逾越红河;梅花五瓣中缺一瓣,暗示安南黎氏新附未稳……”他关掉平板,室内重归寂静,只有恒湿机低沉的嗡鸣。“所以,这十二方镇纸,表面是文人雅玩,内里是帝国密钥。”周至缓缓道,“当年拿到第一方时,我就怀疑它不止是工艺品。后来查遍《明实录》《明会典》,终于在《永乐十九年吏部考功司题本》里找到一句:‘翰林诸臣镇纸遗失者,照泄密例论’。”严贞炜喉结滚动:“……原来如此。难怪你一直藏着。”“不是藏着。”周至纠正,“是等时机。”他目光投向密室外的展厅,“现在时机到了。下周,《文物》杂志要刊发我的新论文《永乐御用镇纸考——兼论明代内廷信息管控机制》,同时,国家博物馆已同意借展这十二方,作为‘永乐时代’特展的核心展品。展出时,观众用手机扫描二维码,就能看到AR复原的《一统疆域图》。”马爷长长吁出一口气,突然笑了:“你小子,六年前还跟我争论‘收藏该不该讲政治’,现在倒好,直接把政治刻进玉里了。”“收藏从来就不是风花雪月。”周至也笑了,“它是历史的切片,是权力的拓印,是时间的证物。我们捡漏的不是旧货,是被遗忘的真相。”话音未落,密室门被轻轻叩响。门外传来助理的声音:“周总,沪上博物馆马馆长的电话,说有急事找您,关于镇江新出土的那批元代银锭。”周至点头,对二人道:“失陪片刻。”他走出密室,随手带上门。马爷望着那扇墨绿绒帘,久久未语,忽然低声对严贞炜道:“你信不信,他手上肯定还有没拿出来的东西。”严贞炜没答,只将目光投向展柜中那只元代青花龙纹荷叶盖罐。灯光下,罐腹海水翻涌,双龙腾跃,龙爪所过之处,釉面竟似有微光流转,仿佛那青龙随时会破釉而出,搅动满室风云。而就在他们身后,密室门缝底下,一缕极淡的檀香悄然逸出——那是周至方才打开密码箱时,箱内衬布上浸染的、来自明代宫廷香方“太和香”的余韵。六百年光阴,不过一缕青烟,却足以将松竹梅的筋骨,青花龙的鳞爪,永乐年的密诏,无声织入此刻的呼吸之间。马爷忽然想起什么,掏出手机翻出一张照片,递给严贞炜:“你看这个。”照片里是一张泛黄旧纸,墨迹斑驳,写着几行小楷:“癸卯年冬,余赴赣南访古,于宁都某祠堂梁上得残卷,疑为明初遗物。卷末朱砂小字:‘此图若见天日,必待周氏后人’。署名……周伯仁。”严贞炜猛地抬头:“周伯仁?”“周至的高祖。”马爷收起手机,望向密室方向,眼神复杂,“他当年在宁都教私塾,临终前把这张纸交给长子,只说了一句话:‘咱们老周家,欠明朝一个交代。’”窗外,暮色渐沉,展厅顶灯次第亮起,将元青花的幽蓝、珐琅彩的绚烂、院画的工致,尽数镀上一层温润的暖光。而那十二方镇纸静卧于密室之中,松针、竹节、梅瓣,在恒温恒湿的静默里,无声诉说着一个家族用六十年光阴,一点一滴,拼凑起的、被尘封的帝国心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