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过了多久，男人悲伤的歌声戛然而止。元瑾之把车停到海边，问：“要下去走走吗？”元慎之木然地应了一声。兄妹俩推开车门，走下车。海边的风很大，裹挟着海洋独有的咸腥气味，往人脸上扑，吹得人的脸微微的疼。不过元瑾之提前准备了厚外套，本来是买了等春节时，送给父亲的。沈天予从不穿厚外套。元瑾之将厚外套披到元慎之身上，帮他扣上纽扣，道：“要追去岛城吗？”元慎之望着夜色中漫无边际的大海，眼神茫然，“还有......青回落地无声，像一截枯枝坠入深潭，连衣角都没掀起一丝风。他背对着元慎之，站在窗边，身形绷得如一张拉满的弓，肩胛骨在薄薄的青黑色布料下凸出锋利的棱角。窗外夜色浓稠，山风卷着松针气息灌进来，吹得他额前几缕灰白头发微微颤动。元慎之僵在门口，喉咙发紧，没敢推门，也没敢喘重气。他看见青回抬起右手，掌心向上，悬在虞青遇胸口上方三寸处——不是按，不是抚，是悬停。一道极淡的青灰色气流自他掌心缓缓垂落，如细丝，如游雾，无声无息地没入虞青遇单薄的胸膛。那气流过之处，她苍白如纸的皮肤下，竟浮起一道微不可察的、蛛网般的青纹，一闪即逝。元慎之瞳孔骤缩。他认得这纹。三年前顾家老宅地窖塌陷，他为救被压在断梁下的顾近舟，左肩胛骨被钢筋贯穿，血流如注。沈天予当时用一枚青铜古钱镇住他心脉，又以银针引气封穴，最后在他后背画了一道镇煞符——那符底纹，正是这般青灰游丝织就的蛛网状。那是“青冥续命引”，青家秘术中失传百年的禁术，只存于《青陵残卷》末页朱批小字：“引气不引血，续命不续寿；一引一损，施者折阳，受者延喘。非至亲至誓者，不可启。”元慎之指甲狠狠掐进掌心。青回不是她父亲。青遇是养女。可青回收她时，她才六岁，高烧四十一度，浑身抽搐，唇色发紫，在县医院太平间门口被青回硬生生从白布底下抢回来的。那年青回三十九，尚未娶妻，膝下空空，自此再未纳妾，亦未续弦。他把青遇当命根子养，教她辨药性、识星图、踏罡步斗，连她练剑时握剑的手势歪了半分，他都要亲自掰正，再罚她扎马步一个时辰。元慎之忽然想起白天在哀牢山密林边缘，青回抱着昏迷的虞青遇冲出瘴气带时，脚踝被毒藤割开一道深可见骨的口子，血混着黑汁往下淌，他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只把青遇往自己心口死死一摁，用体温护着她尚存的一线呼吸。原来……早就在续命。原来不是不信他，是不信他能活到亲眼看着青遇痊愈那天。元慎之喉结滚动，想退，腿却像生了根。他看见青回收回手，缓缓转身。四目再次相撞。这一次，青回没骂他“滚”，也没抬脚踹门。他只是静静看着元慎之，目光沉得像两口古井，井底压着三十年未见天日的雪，和一座埋了半生的坟。“你听见了。”青回开口，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粗陶。元慎之点头，嗓音干涩如裂帛：“听见了。”“也看见了。”“看见了。”青回迈步，朝他走来。步子很慢，每一步都像踩在元慎之心跳的间隙里。他在距元慎之半尺处停下，抬手——元慎之本能闭眼，以为要挨耳光。可那只布满老茧与旧疤的手，却轻轻落在他左胸上。掌心温热，力道极轻，却压得元慎之几乎窒息。“你的心，”青回盯着他眼睛，一字一顿，“跳得太稳了。”元慎之怔住。“活人的心，临赴死前，会乱，会滞，会像被攥紧的破鼓，咚咚咚撞着肋骨求饶。”青回指尖微微下压，仿佛真能感知那搏动节奏，“可你的心，稳得像庙里供了百年的铜钟——咚、咚、咚。不急，不怯，不悔。”元慎之嘴唇翕动，却发不出声。青回收回手，袖口拂过他胸前衣料，留下一道浅浅褶皱。“你不怕死？”“怕。”元慎之终于吐出一个字，声音轻得像叹息，“怕得整晚整晚做噩梦，梦见青遇穿着病号服，在精神病院走廊里来回走，手里攥着我送她的第一支钢笔，笔尖全磨秃了，还在写我的名字……一遍，又一遍。”青回静了两秒，忽然问：“你知不知道，青遇七岁那年，第一次见你，就偷偷把你掉在青石阶上的半块糖纸，夹进了她最宝贝的《本草图经》里？”元慎之猛地抬头。“十二岁，你发烧说胡话，喊着要吃她做的槐花饼。她凌晨三点摸黑翻墙进你家后院，偷摘了半树槐花，被你家养的狼犬追了三条街，膝盖摔得血肉模糊，回来还硬撑着揉面、蒸饼，送到你床头时，手抖得端不住盘子。”“十六岁告白那天，她在我书房跪了整整一夜。我说‘元家少爷，心比天高，你配不上’。她额头磕在青砖上，咚咚咚，一声比一声响，额角肿得老大，第二天照常去学校上课，笑嘻嘻跟同学说‘摔的’。”元慎之眼眶骤然发热，视线模糊。“她不是傻，是认死理。认准一个人，骨头里长出来的藤，刀砍不断，火烧不烂。”青回声音低下去，像风吹过枯松，“可你呢？你连她为你熬过多少个通宵，喝过几碗冷掉的汤药，都记不清。”元慎之垂下头，肩膀微微发颤。青回却忽然抬手，重重拍了下他后背——不是打，是托，像托住一只即将坠崖的幼鹰。“所以，”他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近乎暴烈的决断，“我给你三件事做。”元慎之愕然抬头。“第一，明早七点，去京都第一人民医院，挂心外科专家号。不是看别人，是看你自己。我要你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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