顺着地脉逆流而上。刹那间，整条地脉亮起赤金色纹路，如同巨兽苏醒前骤然绷紧的筋络！远处，贺越率军已逼近困龙堀入口。前方林莽幽深，雾霭浓稠如墨，拔陵溃兵的身影在雾中若隐若现，正要钻入那片吞噬一切声响的死亡森林。就在此时——轰隆！一声闷响自地底深处炸开，非雷非鼓，却令整片大地为之震颤。贺越座下战马长嘶人立，申军铁骑齐齐勒缰，数十匹骏马不安地刨着蹄子。雾，开始退了。不是被风吹散，而是被某种无形之力硬生生推开。浓雾如潮水般向两侧翻卷、收缩，露出一条笔直通道，宽约十丈，地面青苔尽褪，露出底下灰白坚硬的岩石，岩石表面，赫然浮现出无数细密金纹，交织成一座庞大法阵的雏形。法阵中央，正对着贺越方向，缓缓升起一座三丈高台。高台由纯粹灵能凝成，通体半透明，内里似有星河流转。台上，端坐一人。并非明珂仙人，亦非凌金宝。而是一尊高达两丈的虚影，身披玄色帝袍，腰束九节蟠龙带，头戴十二旒冕，旒珠垂落，遮住面容，唯余下颌线条冷硬如刀削。他双手交叠置于膝上，掌心各托一物：左为青玉圭，右为赤铜钺。正是苍晏帝君——贺灵川的虚相投影。贺越瞳孔骤缩，翻身下马，单膝跪地，额头重重叩在冰冷岩面上：“臣贺越，叩见帝君！”他身后数千铁骑，齐刷刷翻身下马，刀枪拄地，甲胄铿锵，声震林樾：“叩见帝君！”那虚影并未开口，只缓缓抬起右手，赤铜钺尖轻轻一点。点向贺越身后——申军阵列最末，那头巨大的黑鹰。黑鹰倏然哀鸣，双翅猛振，竟不受控地腾空而起，直扑虚影。但它飞至半途，身躯突然僵直，如遭雷殛，继而寸寸崩解，化作漫天黑色光点，飘散于风中。鹰腹中，一团幽暗如墨的影子被强行剥离出来，扭曲挣扎，发出婴儿啼哭般的尖啸——正是报死虫方才所言的“戴青铜面具之人”。虚影左手青玉圭随之扬起，圭面映出镜光，照定那团黑影。镜中景象一闪：青梧驿断崖、紫鳞钉贯颅、贺长珏睁大的双眼……镜光收束，凝成一线，射入黑影眉心。黑影惨嚎戛然而止，身躯如蜡遇火，迅速熔塌，最终只剩下一枚巴掌大小的青铜面具，当啷落地。面具正面光滑如镜，背面则蚀刻着完整星图，中央一颗主星黯淡无光，周围八颗辅星却熠熠生辉——正是天宫钦天监“九曜司”的信物。虚影这才垂眸，看向贺越。虽无言语，但那目光如渊渟岳峙，沉静，威严，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贺越浑身血液沸腾，却不敢抬头，只觉一股沛然莫御的意志自天而降，裹挟着山河之重、日月之威，沉沉压在自己肩头。他明白了。这不是授意，不是许可，而是——宣判。地母平原不出手，不代表苍晏沉默。帝君不出关，不代表苍晏无刀。此刻，四幽小帝以虚相临世，以星图证罪，以铜钺断魂，亲手为贺长珏讨回第一笔血债。贺越深深伏地，额头紧贴岩面，声音嘶哑却如金铁交击：“臣，领诏！”话音未落，虚影倏然消散，高台崩解为流光，法阵金纹逐一熄灭。唯有那枚青铜面具，静静躺在贺越面前，镜面映出他通红的双眼与紧咬的牙关。远处，凌金宝驾驭白羽鹳盘旋而下，落在贺越身侧。他跳下鸟背，拱手行礼，神情肃穆：“太子殿下，地母平原奉诏行事，愿为殿下开路。”贺越缓缓起身，捡起青铜面具，攥紧在掌心，金属棱角深深刺入皮肉，鲜血顺指缝滴落。他望向困龙堀深处，雾霭已散尽大半，林木森然，杀机隐伏。“开路？”他唇角扯出一丝近乎残忍的弧度，“不。是清道。”他翻身上马，马鞭高高扬起，指向那片曾吞噬无数探路者的幽暗森林。“传令——全军入林。凡遇拔陵军卒，格杀勿论。唯赵硕一人，须生擒！”战鼓擂响，非为冲锋，而为号丧。申军铁骑如洪流般涌入困龙堀，马蹄踏碎腐叶，刀锋劈开藤蔓，所过之处，林间飞鸟绝迹，走兽噤声。而在他们踏入森林的同一瞬，整片困龙堀的地脉，悄然亮起无数细密金线，如蛛网般覆盖每一寸土地、每一块岩石、每一株古木。地母虽在休眠，但它的神经末梢，已然苏醒。凌金宝立于林缘，望着申军消失的方向，轻声对明珂仙人道：“刘长老说得对，帝君确实备好了刀。”明珂仙人负手而立，目光穿透层层林木，仿佛已看到森林尽头，那场必将掀起腥风血雨的终极围猎。“不。”他淡淡纠正，“他备好的，从来都不是刀。”“是——祭坛。”风过林梢，呜咽如泣。困龙堀深处，赵硕狂奔的脚步突然一顿。他猛地抬头，望向头顶浓密树冠——那里，本该是幽暗的，此刻却透下缕缕金光，如神祇垂眸。他袖中那枚紫鳞钉，正微微发烫，钉尖，一滴猩红血珠缓缓渗出，悬而不落。赵硕脸色煞白，喃喃道：“……逆命诏？”他终于明白，自己逃向困龙堀，不是为了活命。而是为了——献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