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俯身,动作有些迟滞地将椅子扶正,然后重新坐了下去。

    她依旧是挺直了腰背,双手交叠置于膝上,依旧是那份刻入骨子里的良好仪态。只是这一次,她不再刻意躲避苏凌的目光,却也没有迎上,只是微微垂着眼帘,盯着自己裙摆上那几茎清冷的兰草绣纹,仿佛那里藏着另一个世界。

    苏凌将这一切细微的变化尽收眼底,脸上却依旧没什么波澜,仿佛早有所料。

    他并不急着追问,也不催促,只是用那只未受伤的右手,看似随意地从身侧的书案上,拿起一本半摊开的、略显古旧的线装书卷。

    书页因经常翻动而边缘微卷,纸张泛着岁月的淡黄色泽。

    苏凌的目光落在书页上,手指轻轻拂过上面的文字,仿佛在抚摸一件心爱之物。

    静室内的气氛,因他这番动作,从方才的尖锐对峙,骤然变得有些微妙起来。

    过了片刻,苏凌才仿佛从书中回神,抬起眼帘,看向对面沉默不语的阿糜,主动开口,声音平淡得如同在讨论天气,又像是在与老友闲谈。

    “阿糜姑娘,你可知,苏某此刻在看什么书么?”

    他的语气太过随意自然,甚至带着一丝闲适,与方才那直指人心的质问判若两人

    。阿糜显然没料到他会突然问起这个,微微一怔,下意识地摇了摇头,声音低涩,带着尚未完全平复的惊悸。

    “奴家……不知。”

    苏凌似乎并不在意她的回答,自顾自地,用那种仿佛闲聊般的口吻继续说道:“这本书,名曰《四夷海洲图录》。”

    “说来也巧,乃是苏某前些年,一次偶然拜访萧丞相时,在他那堆满典籍的书案一角瞥见的。”

    “苏某当时见了,便觉有趣,遂向丞相开口借来一观。萧丞相倒也爽快,便赠予我了。”

    他一边说,一边用指尖轻轻点着书页,语气中似乎还带着几分得到心爱之物的欣然。

    “这《图录》啊,记载的并非我中土风物,而是那些毗邻我大晋四海之外,星罗棋布的诸多海岛、土洲的奇闻轶事。”

    “举凡地理山川、气候物产、风俗人情、乃至部落传承、神话传说,可谓包罗万象,光怪陆离。”

    “苏某得此书后,时常翻阅,每每有耳目一新之感,至今仍是手不释卷,常看常新。”

    他说得娓娓道来,不急不缓,仿佛真的只是在分享一本有趣的闲书。

    然而,阿糜听着,头却垂得更低了,几乎要埋进胸口,交握在膝上的双手,指节因为用力而愈发苍白,甚至微微颤抖起来。似乎从苏凌口中如此平淡道出的话,却字字如针,扎在她的心上。

    苏凌似乎并未察觉阿糜的异样,依旧用那种平淡甚至带着几分探讨意味的语气继续说道。

    “说来也奇,苏某观此《图录》,见那诸多海洲岛国,虽与我中土风俗迥异,但其地所出之人,无论容貌、体态、乃至某些细微习惯,倒也并非全无相通之处。”

    “尤其渤海州海域之外,有些岛屿,其人肤色较我中土略深,眼窝微陷,鼻梁高挺,发色偏褐,且擅舟楫,通水性,好纹身以为饰……”

    他每说一句,阿糜的肩膀便微不可察地绷紧一分。

    当苏凌说到“肤色略深,眼窝微陷,鼻梁高挺,发色偏褐”时,阿糜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剧烈颤抖了一下,虽然她极力克制,但那瞬间的反应,如何能逃过苏凌的眼睛?

    苏凌的话音恰到好处地在这里微微一顿,目光从书页上移开,重新落回阿糜低垂的脸上。

    他的目光依旧平静,甚至带着一丝浅浅的、仿佛真的是在虚心求教的笑意,但那笑意却未达眼底,反而更添了几分深邃的探究。

    他伸出手,用两根手指,将那本《四夷海洲图录》,缓缓地、平稳地,朝着阿糜所坐的方向,推了过去。

    书页在光滑的桌面上滑动,发出轻微的沙沙声,最终停在了阿糜面前触手可及的位置。

    苏凌的声音也随之响起,依旧平淡,却仿佛带着某种奇异的魔力,每一个字都清晰地敲打在阿糜的心头。

    “不过呢,这《图录》所载海岛土洲,林林总总,不下十数处,各有风貌,难以尽述。苏某每每观之,虽觉大开眼界,却也常感困惑……”

    他微微向前倾了倾身子,尽管这个动作牵动了胸前的伤口,让他几不可察地蹙了下眉,但他很快恢复如常,目光直视着阿糜,仿佛真的只是在请教一个无关紧要的问题。

    “苏某有些好奇,实在不知,阿糜姑娘的故乡……究竟应是这《图录》中所载的,哪一处海洲,哪一座岛国呢?”

    他的语气平和,甚至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疑惑与谦逊,仿佛真的只是一位好学之士,在向一位可能了解异域风情的女子虚心求教。

    “不知阿糜姑娘……能否为苏某指点一二,解此困惑?”

    话音落下,静室之内,落针可闻。

    “轰——!”

    阿糜只觉得脑海中仿佛有什么东西炸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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