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从未踏足过那里。可就在“七十二级台阶”六字入耳的刹那，他脑中轰然炸开一幅画面——青石阶，两侧跪满披麻戴孝的族人，最上方的牌位前，供着一盏长明灯。灯焰摇曳，映出灯罩内壁密密麻麻的朱砂小字，字字皆是人名，最新一行赫然是：“白雪衣，卒于癸卯年冬至，享年廿三”。更令他心悸的是，那灯焰之中，分明倒映出一个模糊身影——黑衣束发，腰悬长刀，正一步步拾级而上。那身影……是他自己。可他从未去过白家祠堂。陆沉舟已推开青铜门。门后并非刑室或密道，而是一方不足丈许的小院。院中无树无石，唯有一口古井，井沿覆满青苔，井口蒙着一层薄如蝉翼的灰雾。“这是徐怀璧当年亲手布下的‘归墟井’。”陆沉舟道，“井底通向白家祠堂第七十二级台阶之下。进去，你或许能找回一部分记忆；出来，你若还活着，便算通过第一关。”林荒原盯着那口井，喉结滚动。他知道这是陷阱。可那画面中的黑衣身影，那长刀轮廓，甚至刀鞘末端那一枚熟悉的螭首纹——分明与姜望佩刀一模一样。“为何是我？”他哑声问。陆沉舟终于回头，目光第一次真正落在他脸上：“因为只有你，能替他走完那七十二级台阶。”“他？”“赵熄焰。”陆沉舟一字一顿，“徐怀璧真正的关门弟子，也是……白家最后一任嫡系血脉。”林荒原瞳孔骤缩。赵熄焰是白家人？可白家早绝嗣了！二十年前白氏宗祠遭雷火焚尽，族谱付之一炬，仅存的旁支在逃亡途中尽数暴毙于青州驿站，尸身化为飞灰，连骨殖都未留下半片！“你信么？”陆沉舟忽然问。林荒原没答。他想起在苦檀时，曾远远瞥见过赵熄焰一次。那少年站在城头喂鸽子，阳光穿过他指缝，照见腕骨上一抹极淡的银痕——形如半枚残月，纹路竟与白家祖碑背面的隐纹完全一致。当时他只当是巧合。现在想来，那哪是什么银痕？分明是血脉觉醒时，天地烙下的印记。“徐怀璧为何不自己教他？”林荒原声音发紧。“因为他死得太早。”陆沉舟眼中掠过一丝极淡的痛楚，“赵熄焰三岁时，徐怀璧便已油尽灯枯。他用最后三年，把白家失传的‘登阶诀’刻进赵熄焰骨髓，又将毕生修为炼成一枚‘薪火种’，藏于其心脉。可那孩子天生‘真性不凝’，稍一运功，神魂便如沙塔崩解。徐怀璧只能封印他全部记忆，送他入神都乞儿堆，让他以凡人之躯活命。”琅嬛神忽然开口，声音如冰珠坠玉盘：“所以你放任林荒原接近赵熄焰？”陆沉舟点头：“唯有外力，可撬动那层封印。林荒原的烛神之力，恰是钥匙。”林荒原心头剧震。他接近赵熄焰，本为试探其是否契合白雪衣的夺舍条件。可如今听来，自己竟成了徐怀璧五十年前布下的一颗棋子？“若我不进此井？”他盯着那口归墟井，灰雾深处似有无数冤魂张口无声嘶吼。陆沉舟平静道：“明日午时，神守阁将公开处决‘妖邪附体之徒林荒原’。届时姜望、唐棠、鲁祭酒皆在观刑台。而赵熄焰……会被押至刑场中央，作为‘净化仪式’的引火之物。”林荒原沉默良久，忽然嗤笑一声：“你们不怕我鱼死网破？”“怕。”陆沉舟坦然，“所以琅嬛神在此。若你妄动，她会立刻斩断你与此界所有因果——包括你刚吞噬的白雪衣真性，包括你分往各处的其余意识，甚至包括你此刻寄居的这具躯壳。”琅嬛神第三目金光流转，一缕神念如刃悬于林荒原天灵。林荒原仰头，长长呼出一口气。那气息离体时，竟凝成一只振翅欲飞的灰雀，羽翼边缘，赫然燃烧着细碎的赤焰。他迈步，走向归墟井。每一步落下，脚下青砖便浮起一道血纹，蜿蜒如活物，直通井口。待他立于井沿，血纹已织成一张巨网，将整口古井笼罩其中。“最后一个问题。”他低头望着灰雾翻涌的井口，“徐怀璧……可曾恨我？”陆沉舟久久未言。直至林荒原衣摆已被井中寒气浸透，他才缓缓道：“他临终前，让我转告你——‘若你真为故人，便莫问恨与不恨。只问七十二阶尽头，可还识得那盏灯？’”林荒原闭上眼。再睁眼时，眸中灰雾尽散，唯余一片沉静的黑。他纵身跃入井中。灰雾瞬间合拢，如活物般收束成茧。茧表面浮现出无数细小符文，每一个都扭曲变形，仿佛在承受巨大痛苦。三息之后，符文爆裂，灰雾散尽，井口恢复如初，唯余青苔幽绿，仿佛从未有人踏入。琅嬛神第三目缓缓闭合。陆沉舟整了整袖口毛边，转身离去，脚步声渐行渐远。地牢重归死寂。唯有那枚悬浮的冰珠，仍在缓缓旋转。琥珀色的符骨内部，一点赤芒倏然亮起，如将熄未熄的余烬，又似暗夜初燃的星火。而在神都另一端，赵熄焰正蜷在神守阁后巷的柴堆里打盹。他不知自己腕上银痕正随着心跳明灭，更不知百里之外，有人正替他踏上一条无人走完的七十二级台阶。他只是做了个梦。梦里有座高得看不见顶的青石阶，阶旁站着个黑衣人，腰悬长刀，正朝他伸出手。那手背上，有一道新鲜的伤口，正汩汩淌着血。血珠坠地，竟化作一朵小小的、将燃未燃的烬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