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五章 扫清渣滓(2/2)
,而是在行刑。这场长达三十六小时的“监视行动”,从买肉开始,就是一场精密的、公开的、带着饺子香气的处决。他高彬,就是那个被押赴刑场、还要亲手给自己钉上棺盖的死刑犯。“周……周科长……”高彬的声音嘶哑得像砂纸磨铁,“我……我有话说。”叶晨正在洗手。房东家那只搪瓷盆里盛着半盆浑水,他挽着袖子,搓洗着沾满面粉的手,水流哗哗作响。听见声音,他头也没抬,只说:“说。”“赵世清……他不可能还活着。”高彬喘着气,额头抵在冰冷的窗框上,“他死了五年了。我……我亲手验的尸。”叶晨关掉水龙头,拿起搭在炉边的毛巾,慢条斯理擦着手。毛巾吸饱了水,沉甸甸的,像一块浸透血的抹布。“嗯,”他应了一声,声音很轻,“所以,昨天在索菲亚广场,跟你接头的那个人……是谁?”高彬浑身一僵。“他没露脸,”叶晨继续擦手,毛巾擦过指缝,发出细微的沙沙声,“但他的右手小指,少了一截。是小时候被铡刀切的,切口斜,愈合后有点歪。老魏跟我说过,赵世清十二岁那年,在乡下铡草,左手按草,右手去扶铡刀柄,没扶稳,铡刀落下来,右手小指就这么没了。”高彬的呼吸停滞了。“可老魏还告诉我一件事,”叶晨把毛巾扔进盆里,水花四溅,“赵世清那年铡草,伤的是左手。他为了省药钱,硬是用灶膛灰糊住伤口,后来整只左手溃烂,截了半截小臂。他右手上,五个指头,一个不少。”屋里的空气凝固了。连宪兵都屏住了呼吸。叶晨终于转过身,目光如冰锥,直直刺入高彬眼底:“所以,那个戴狗皮帽子、穿灰棉袄、在索菲亚广场递给你‘联络名单’的人……根本不是赵世清。他是谁?你花了多少钱,雇他来演这场戏?又或者……”他顿了顿,声音陡然压低,带着一种洞穿骨髓的寒意,“你雇的根本不是人,是鬼?”高彬的膝盖一软,整个人顺着窗框滑坐在地,后脑勺“咚”一声撞在墙上。他张着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牙齿不受控制地咯咯打颤。窗外,一只麻雀扑棱棱飞过,翅膀掠过玻璃,留下一道转瞬即逝的灰影。就在这时,楼下巷口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皮鞋敲在冻硬的积雪上,发出清脆的“咔、咔”声。门被猛地推开,一个气喘吁吁的行动队员冲进来,手里攥着一张皱巴巴的电报纸,声音劈裂:“科长!急电!奉天宪兵司令部刚发来的——鞍山爆炸案凶手,今日凌晨,在奉天南站,持枪袭警,劫持火车……已被击毙!身份确认……是……是赵世清!”电报纸飘落在地。高彬的眼睛死死盯住那张纸,瞳孔里映出“赵世清”三个油墨字,像三把烧红的刀,捅进他最后一点侥幸。叶晨弯腰,捡起电报。纸页边缘带着雪水洇开的湿痕,墨迹有些晕染。他扫了一眼,随手揉成一团,丢进炉膛。火苗“腾”地窜起,橘红的火舌贪婪舔舐着纸团,瞬间吞噬了那三个名字,只余下几缕青烟,袅袅盘旋,最终消散于屋顶积尘之中。“老高,”叶晨走回高彬身边,蹲下身,与他平视。他的眼睛很亮,亮得惊人,像雪后初晴的北极星,冰冷、锐利、不容置疑,“你费尽心思,伪造一个死人的身份,去骗一个活人;又用一个活人的死亡,去坐实一个死人的罪名。你把生死颠倒,把黑白涂抹,以为这样就能蒙混过关,就能踩着别人的尸骨,爬到更高的地方去。”他伸出手,不是拍,而是轻轻拂去高彬肩头并不存在的雪花。动作温柔得像在安抚一个迷路的孩子。“可你忘了,”叶晨的声音轻得如同耳语,却比窗外呼啸的北风更刺骨,“哈城的雪,再大,也盖不住血的味道。”高彬猛地干呕起来,胃里翻江倒海,却什么也吐不出,只有胆汁的苦涩灼烧着喉咙。他蜷缩在地上,像一只被剥了皮的、奄奄一息的野狗,抖得不成样子。叶晨站起身,拍了拍手,仿佛掸掉最后一丝尘埃。他走到门口,对刘奎吩咐:“通知各监视点,收队。告诉兄弟们,今天包的饺子,算我请的。另外——”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地上瘫软的高彬,像在看一袋待处理的垃圾,“把高科长送回办公室。好生看着。从现在起,他所有的电话、信件、外出申请,一律扣下。没有我的手令,任何人不得与他单独接触。”刘奎重重应了一声,眼中凶光毕露,大步上前,一把揪住高彬的衣领,像拖一袋发霉的粮食般将他拽了起来。高彬的皮鞋在水泥地上拖出两道长长的、歪斜的印子,像两条垂死挣扎的蚯蚓。叶晨最后看了一眼那扇被探雷器标注为“危险”的门,转身走出屋子。走廊尽头,阳光正艰难地穿透厚重云层,吝啬地洒下一道惨白的光柱,恰好落在他肩头,照亮了大衣领口上未融尽的雪粒,晶莹、锋利、寒光凛冽。他一步步走下吱呀作响的旧楼梯,脚步沉稳,不疾不徐。身后,那扇曾埋藏炸弹的门,在宪兵的指令下,被缓缓推开一条缝。门轴发出呻吟般的摩擦声,一股陈年霉味混合着灰尘的气息扑面而来——空的。屋内空空如也,墙皮剥落,地板翘起,窗台上积着厚厚一层灰,唯有正对门的墙壁上,用炭笔写着一行字,字迹遒劲,力透粉墙:“周哥,账清了。勿念。赵。”叶晨没有回头。他只是抬起手,轻轻拂去大衣肩头最后一粒雪。雪粒簌簌落下,在半空中碎成更细的齑粉,消散于哈城十二月凛冽的风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