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夺情，哪是那么容易办的事。首先需要官员提出，而且应该是大量官员一起提出，其次是证明朝廷离不开他，国事需要他，最后，他本人同意。官员提出好说，朱标暗示的话，自然可以调动群臣力量送夺情奏折。可问题是，以什么理由夺情？你不能说朝堂、国事运转离不开顾正臣吧？要知道，顾正臣东征之后，被送去养马，至今已经三四年了，这么长的时间里，顾正臣不在朝堂之上，诸多国事离了他一样能转，拿什么理由夺情？你总不能......洛阳城外，朔风卷着雪粒抽打在军帐上，噼啪作响。顾正臣亲手将那枚烤得焦黑的番薯掰开，热气裹着甜香扑上眉睫，他低头咬了一小口，软糯微烫，舌尖泛起一丝久违的、近乎酸楚的暖意。徐耆老颤巍巍伸出手，用枯枝般的手指替他拂去肩头新落的一星雪沫，袖口磨得发亮，露出底下青灰的棉絮。“镇国公吃着，不凉。”老人声音嘶哑，却字字沉实，像洛阳城下千年的夯土。顾正臣喉头微哽，未应声，只将剩下半块番薯仔细包好，塞回徐耆老冻得紫红的手心：“您留着，夜里煨在炕头，暖手。”一旁孔克庸悄然退后半步，袖中手指掐进掌心——这动作他认得，三年前外宣学院初设舆情课，讲“民心如炭，冷则僵硬难燃，暖则余烬长明”，教习举的例子，正是顾正臣在凤阳赈灾时，将最后一碗热粥分给三个孩子后，自己捧着空碗喝凉水的旧事。今日这半块番薯，分明是同一炉火里煨出来的温度。朱棣不动声色，目光扫过耆老们身后静立的数十名青壮百姓。他们棉袍下摆沾着泥雪，腰间鼓囊囊的，不是粮袋，是裹紧的布包——里头是鸡蛋、腌菜、晒干的野兔肉、自家蒸的粗面馍馍。无人吆喝，无人张望，只是沉默地把东西往军士手中塞，塞完便退到风雪稍弱处，默默跺脚呵气，呵出的白雾在暮色里连成一片朦胧的云。“顾堂长，”孔克庸上前半步，压低声音，“粮仓已清点三遍，三十万石粟米、八万石豆子、五万石麦子，全数备妥。另调集三百辆牛车，明日一早便运至营门。”他顿了顿，眼角余光瞥见顾正臣垂在身侧的手，指甲缝里嵌着洗不净的淡褐血痂——那是撒马尔罕城下，为救被乱兵围困的商队，他亲持陌刀劈开马黑麻亲卫阵列时，溅上的血渍，至今未褪。顾正臣抬眸，雪光映得他眼底清亮如刃：“孔知府，你可知洛阳百万仓，最初是谁奏请修建？”孔克庸一怔，脱口道：“洪武十七年，户部侍郎郭桓……”“错了。”顾正臣轻轻摇头，指尖抚过腰间佩刀刀鞘上一道细微裂痕，“是洪武十五年冬，我自兰州押解一批战俘东归，途经洛阳，见饥民掘观音土充饥，腹胀而死者横卧道侧。彼时我尚未授官，只以布衣身份叩击府衙鼓，呈《陈洛阳仓廪疏》，言‘仓廪实而民心安，粟米积而边患轻’。那疏子，是你前任李知府压在案底半月，最后被你师爷王守道偷偷誊抄三份，一份送至京师都察院，一份托商队捎给时任工部侍郎的宋濂大人，一份……烧给了城隍庙里的香炉。”孔克庸如遭雷击，僵立当场。王守道确是他恩师，可此事从未对外吐露半字！当年那封疏稿烧得极尽，连灰都混入香灰之中，顾正臣如何知晓？他猛地抬头，只见顾正臣唇角微扬，目光却越过他肩头，落在远处风雪弥漫的邙山轮廓上：“李知府后来调任陕西，临行前将那方镇纸赠我，上刻‘民瘼如刃，不敢须臾忘’。你接任时，可曾见过？”孔克庸额角沁出细汗，忽想起书房暗格里那只紫檀匣——匣底垫着一方旧镇纸，石质粗粝，刻痕早已被岁月磨平，唯余“民瘼”二字轮廓依稀可辨。他竟从未细究过来历！“顾堂长……”他声音发紧。“不必多言。”顾正臣挥手打断，转身走向营门，“传令，各营炊事卒即刻生火，今夜加餐：番薯煮粟米粥，配腌菜、酱肉。百姓所赠之物，尽数入账，按市价折银，明日卯时前，由军需司登册，三日内付清。”他顿住脚步，风掀动披风一角，露出内里玄色常服上一枚铜扣——扣面铸着细密纹路，竟是缩小的洛阳城池图。“孔知府，你若真想报效，便替我办件事。”“下官听命！”“查。”顾正臣侧过脸，雪光映得他半边脸颊如玉雕琢，眼神却冷如铁淬，“查清楚腊月十二至十五，洛阳城内所有酒楼、茶肆、当铺、药铺的进出账目。尤其注意，可有外地商人集中入住，可有陌生面孔频繁出入西市胡商聚居的永宁坊，可有药铺售出大量安胎、堕胎、止血之药，且买家皆无名姓，只以‘胡记’‘马记’代称。”孔克庸心头巨震——腊月十二，正是谣言初起之日！他强抑惊疑，躬身应诺：“下官即刻调派刑房、户房精干吏员，彻查三日！”话音未落，营外传来一阵骚动。一名骑兵浑身是雪撞进辕门，滚鞍下马，单膝跪地，甲胄上冰凌簌簌坠落：“报！镇国公！开封急报！朱榑殿下昨夜突发高热，昏厥不醒，随军太医束手无策，恐有性命之忧！”顾正臣瞳孔骤缩，朱棣脸色霎时惨白。朱榑虽顽劣，却是朱元璋最疼爱的幼子，此番西征本不该带他同行，是朱元璋亲口允准“历练筋骨”。若他死在归途，便是天大的祸事！“人呢？”朱棣一步抢出。“已移至洛阳南郊白马寺别院，太医正赵仲谦正施针，但殿下脉象沉细如丝，四肢厥冷……”骑兵喘息未定，又从怀中掏出一封火漆印信，“另有密函，锦衣卫千户赵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