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行将道理揉碎了,一点点讲给蓝玉听。朝廷没有多少力气可以控制更西面的地方,哪怕是留下了一些军队,做了一些准备,但兵力的投送有限,后勤的补给薄弱是事实。顾正臣如果当真有野心霸占帖木儿国,那他就必须将力量投送、保留到帖木儿国,这对朝廷来说不是坏事,既削弱了顾正臣的实力,也保障了西陲的稳定,等到十年二十年之后,顾正臣不在了,朝廷想要拿回帖木儿国,站稳西域的大明只需要说一句话便可……皇帝会在意帖木......“变了?”顾正臣抬眸,目光平静,却似有千钧之重。朱元璋缓缓放下茶碗,指尖在青瓷边缘轻轻一叩,一声轻响,在寂静的书房里竟如钟鸣般清晰:“不是不信你,是不敢全信。”他顿了顿,目光沉沉扫过顾正臣脸上每一道风霜刻下的细纹,又落回自己摊开的掌心:“朕活到这把年纪,见过太多忠臣变权臣,贤士成奸雄。刘伯温、李善长、杨宪……哪一个不是朕亲手提拔?哪一个不是满腹经纶、赤胆忠心?可最后呢?一个自尽于府,一个死于诏狱,一个被剁成八块悬首西华门。不是他们生来就想反,是位子坐得久了,人就变了,心就野了,路就歪了。”顾正臣垂眼,没接话,只将手中茶碗稳稳搁在案角,杯底与紫檀木相触,发出细微而笃定的“嗒”声。朱元璋看着那声音,忽而笑了,笑意却不达眼底:“你不同。你不是淮西旧部,不沾勋贵根脉;你不是浙东文士,不结党于翰林清流;你连宗族都断在山东,孤身一人入金陵,身后无倚仗,身前无退路——这本是朕最放心之处。可后来,你建格物院、设远火局、练新军、通西域、修铁路、推水泥、铸内燃机……桩桩件件,皆是开天辟地之举。朕看着你一步一步,把大明的筋骨从泥里拔出来,再一根一根,换成铁的、钢的、火药淬过的。”他微微前倾,声音低了几分,却更沉:“可你知道吗?去年冬,锦衣卫密报,河南三十七县,已有二十九县官衙挂你画像,晨昏三炷香,题曰‘顾公保境’;山西五府,私印《顾氏农械图说》七万册,贩至塞外,契丹商人以银半两换一册;更有一事——你在锡尔河打胜仗的消息传回京师那日,应天府贡院放榜,三甲进士策论题目,十有其七,引你所言‘民力即国力,技精即兵强’为破题之眼。”顾正臣瞳孔微缩。朱元璋盯着他:“你说你自污,分六十七万两战利品给地方?朕知道。可你知道那些钱去了哪儿?洛阳知府把钱全投进水车坊,造出十二架新式水力轧棉机;开封府用你拨的三万两,建起第一座官营玻璃窑,烧出的平板玻璃,已装上燕王府窗棂;就连云南沐家,也拿你给的两万两,在滇西开矿铸铜,专供格物院试制新式雷汞引信……”他冷笑一声:“顾正臣,你不是在自污,你是在织网。一张不显山不露水、却早已铺满十三省的网。朕若真罚你,罚的是谁?是替你修渠的农夫?是替你铸铁的匠户?是替你抄书讲学的生员?还是——你亲自教出来的那一千三百七十二名格物监生?他们如今散在各省工坊、军械所、河道司、盐铁提举司,连吏部铨选,都要先问一句:此人可曾入格物监?”顾正臣喉结滚动了一下,终究没说话。朱元璋却忽然起身,踱至窗前,推开半扇雕花木窗。夜风卷着雪粒扑进来,吹动他袖口洗得发白的棉布边,也吹得案头一叠尚未装订的《格物月报》哗啦作响。他伸手按住纸页,声音低哑下去:“所以朕来了。不是来抓你,也不是来砍你的手。是来告诉你——朕怕了。”顾正臣猛地抬头。“怕你太能干,怕你太明白,怕你比朕还清楚这江山该怎么走。”朱元璋背对着他,肩背宽厚却略显佝偻,“太子仁厚,可仁厚压不住勋贵,镇不住文官,更管不了十万匠户、百万商贾。老四桀骜,能打,能谋,可性烈如火,易焚己身。老五、老六、老七……都还小。朕百年之后,这偌大基业,若没人接着把工业的梁柱立起来,三年,五年,十年,那些蒸汽机就会锈死在库房,那些内燃机图纸会变成废纸,那些你亲手种下的火种,一夜之间,就会被人踩灭。”他转过身,目光如刀劈开烛火:“顾正臣,朕不要你做权臣,也不要你做孤臣。朕要你做擎天柱。一根顶得住风雨、压不垮、烧不烂、雷劈不断、火烧不折的擎天柱!”顾正臣怔住。“擎天柱……”他喃喃重复,声音干涩。“对。”朱元璋一步踏回案前,从袖中抽出一封火漆未启的密旨,啪地拍在顾正臣面前,“这是朕昨日亲笔拟就的‘钦命督理天下工务’敕令。不归工部,不隶内阁,直奏御前。凡天下军械、冶炼、矿务、船厂、铁路、电讯、格物诸院、匠籍调用、技工考课、新器试制、外销许可……皆由你一言而决。”他盯住顾正臣眼睛:“你嫌朝堂纷争,朕给你清静——今后你不必上朝,不必见群臣,不必赴宴,不必应酬。你想住在神乐观?行。你想去金陵城外建个竹楼养病?随你。但每月初一、十五,你必须进宫,当面呈报工务进展。每年冬至,你须亲往奉先殿,向太祖高皇帝灵位,禀明一年之内,大明多造了几台锅炉、多开几条矿脉、多铸几艘铁甲舰、多教出几个能识图纸、会算几何、敢拆火药的匠生。”顾正臣手指微微颤抖,却没有去碰那封密旨。朱元璋也不催,只静静站着,像一尊被岁月风蚀却依旧岿然的石像。良久,顾正臣开口,声音极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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