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珫?朱元璋不再看他,只将那张素纸折好,塞进袖中:“今日午时,你带蓝西风,去开封府衙。本该由刑部主审的案子,朕准你亲自督办。但有三件事,你须记住——”“第一,不准提‘胡七’二字,更不准问‘谁让你去枯柳坡’;”“第二,仵作验尸时,你须亲手查验每一具尸首右手小指指甲缝,若有朱砂残留,立刻封存,不得声张;”“第三,张槐若活着,必在开封城内;若死了,尸体定在城西五里‘慈云庵’后山枯井中——你派人去掘,井壁砖缝若嵌有半枚碎银,便将银子熔了,称重,记下分量。”蓝玉浑身颤抖,却仍伏地叩首:“臣……遵旨。”朱元璋摆手:“去吧。记住,这不是查凶,是照镜子。照见你自己,这些年,到底漏了多少风出去。”蓝玉退出帐外,雪光刺目,他抬手遮眼,却觉手心全是冷汗。他没回自己营帐,而是径直走向中军左翼——那里驻扎着顾慎言带来的三十名随从,皆着青布直裰,不佩刀剑,只背书箱。为首的正是顾慎言长子顾文渊,此刻正蹲在雪地里,用树枝教几个军中小儿写“仁”字。蓝玉停步,静静看着。顾文渊写完最后一笔,抬头一笑:“蓝将军,新年好。”蓝玉勉强点头,目光扫过他左手——小指完好无损。可当他视线掠过顾文渊身后一名瘦高随从时,脚步猛然顿住。那人正低头呵手取暖,袖口微滑,露出一截手腕——皮肤苍白,一道暗红旧疤自肘弯斜贯而下,如一条盘踞的蜈蚣,末端隐入衣袖深处。蓝玉喉头一紧,几乎窒息。那人似有所感,缓缓抬头。四目相对。那人并未回避,只微微颔首,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仿佛在说:您终于看见了。蓝玉不敢再看,转身疾步离去。靴子陷进雪里,拔出来时发出沉闷的“噗”声,像一颗心在冰层下碎裂。与此同时,开封府衙后堂。开封知府赵敬之正对着一叠尸格发抖。他不是怕死人,是怕那十八具尸首脖颈上,全都刻着同一个字——用指甲硬生生划出来的“顾”字,深可见骨,边缘翻卷着暗褐色血痂。他刚提笔欲写“疑为仇杀”,门外忽报:“蓝将军到!”赵敬之慌忙迎出,却见蓝玉身后跟着个青衫少年,面容清俊,眼神却冷得瘆人。少年未进堂,只站在廊下,望着檐角悬着的冰棱,一言不发。赵敬之认得——那是顾慎言的次子,顾文澜。蓝玉踏入堂中,目光扫过尸格,眉头都没皱一下:“赵大人,这些尸首,何时入殓?”“回将军,尚未入殓。按例,须待刑部复验……”“不必了。”蓝玉打断,“即刻装棺,运往城北乱葬岗,就地掩埋。所有尸格、验状,一律烧毁。你亲笔写一份‘流寇劫掠致死’的结案禀帖,午后送至都司。”赵敬之大骇:“这……不合律法!”蓝玉缓缓转身,盯着他:“赵大人,你闺女上月嫁给了工部主事吴珩之子,吴珩昨日刚领了修汴河堤岸的差事——你说,若这份尸格上的‘顾’字,被吴珩看见了,他夜里还能睡得安稳么?”赵敬之面色灰败,嘴唇哆嗦着,终是颓然跪倒:“下官……遵命。”蓝玉不再理会他,抬步出门。经过顾文澜身边时,少年依旧望着冰棱,忽道:“蓝将军,家父常说,雪落无声,却最易埋人。可雪化之后,泥水混着血,反而更难洗清。”蓝玉脚步一顿,未回头,只道:“你父亲还说过什么?”顾文澜终于侧过脸,唇边笑意未达眼底:“他还说,真正的刀,从不染血。它只负责让握刀的手,以为自己还在挥动。”蓝玉脊背一寒,大步离去。半个时辰后,慈云庵后山。薛炳带人掘开枯井,果然见一具男尸蜷缩于井底淤泥中,双手被麻绳反捆,嘴塞破布。尸身尚有余温,显是昨夜才抛下。薛炳亲手掰开死者右手,指甲缝中赫然嵌着几点朱砂——鲜红如血。他取出油纸包好,正欲封存,却见死者左耳后,一点黑痣随风轻颤。薛炳手指骤然僵住。他认得这颗痣。——三年前,他在应天刑部大牢,亲手给一个叫“马三”的死刑犯剃头时,就见过这颗痣。而马三,正是当年胡惟庸案中,被凌迟处死的“胡党”核心幕僚之一,罪名是“私铸印信、伪传圣旨”。薛炳的手开始发抖。他慢慢解开死者衣领,借着天光细看脖颈——果然,在喉结左侧,有一道极细的旧疤,形如月牙。这是当年行刑时,刽子手刀偏了一寸,留下的“赦免标记”。胡惟庸案中,凡被赐此疤者,皆为朱元璋亲笔勾决、免其凌迟之刑,改判充军云南永昌卫。可永昌卫军籍名册里,根本没有“马三”这个名字。薛炳缓缓站起,望向开封城方向,喃喃道:“原来……您早就算好了。”同一时刻,开封府衙库房。蓝西风正指挥人焚烧尸格。火盆里纸灰翻飞,映得他脸上光影浮动。他忽然觉得指尖发痒,低头一看,左手小指指甲缝里,竟也沾着一点朱砂——不知何时蹭上的。他心头一跳,下意识抬手去擦。就在这时,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按住了他的手腕。蓝西风悚然抬头。蓝玉不知何时已站在身后,目光如冰:“西风,你左手小指,什么时候开始长癣的?”蓝西风一愣:“癣?孩儿没有……”话音未落,蓝玉已捏住他手指,用力一抠——指甲盖边缘,赫然翻起一片薄薄的、泛着朱红色泽的皮屑。蓝西风如坠冰窟。蓝玉松开手,从怀中取出一枚铜钱,轻轻放在火盆边缘。铜钱正面“洪武通宝”四字清晰,背面却无纹饰,只有一道浅浅刻痕,形如新月。“你记不记得,三个月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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