袍角绣着极细的银线,蜿蜒成一条盘曲的螭龙,龙目处,以金线缀着一颗微小的珍珠,在雨幕中幽幽反光。那人仰起头,望着谨身殿高耸的脊兽。檐角蹲着的嘲风兽在暴雨中张着嘴,仿佛要吞尽这满天风雨,可它口中衔着的铜铃,早已锈蚀断裂,只剩半截残柄,在风中呜咽。他忽然抬起手,摘下斗笠。雨水瞬间打湿了他花白的鬓角,却浇不灭眼中灼灼燃烧的光。那光里没有恐惧,没有愤懑,只有一种近乎悲悯的清醒,一种洞悉一切后的、令人毛骨悚然的平静。他望着谨身殿的方向,嘴唇无声开合,吐出两个字:“来了。”雨声轰鸣,掩盖了一切声响。可那两个字,却仿佛穿越了重重宫墙,穿越了漫天风雨,稳稳落在朱元璋的御案之上,与那方压着《泰晤士河口图》的锦盒,悄然重叠。盒中绢帛微微颤动,仿佛回应。而千里之外,山西太原府。顾正臣正站在汾河畔一处新开的渠口,手中竹杖点着湍急的流水,对身旁的山西布政使笑道:“王大人,这水渠引的是汾河活水,可灌溉良田三万七千亩。不过嘛……”他忽然压低声音,指向远处一片荒芜的盐碱地,“您看那片地,十年没长过一棵草。可若在这底下埋上三尺厚的石灰与草木灰,再引渠水漫灌三次,三年之后,那里就能种出晋地最好的稻米。”布政使连连称是,却见顾正臣目光越过自己肩膀,望向西南方向,眼神悠远得仿佛穿透了千山万水。那里,是大海的方向。也是,英格兰的方向。顾正臣嘴角微扬,竹杖轻轻一顿,一滴浑浊的汾河水,沿着杖尖滑落,坠入奔涌的浊流之中,瞬间消失不见。可谁也不知道,就在那水滴没入河面的刹那,远在金陵谨身殿的锦盒里,伊丽莎白所绘的《泰晤士河口图》上,格林尼治锚地旁,那抹朱砂圈点的墨痕,竟似被无形之手轻轻晕开了一丝——仿佛,正有另一滴水,从万里之外,悄然滴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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