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接杀死他毕竟是个笨方法,体内本来和谐共存的仙权神物忽然崩解暴露,难免生发不可控之事,重新收取也是问题。直接从心神境继承,是更稳定、更精妙的法子。
为了保证这种继承能够运行,烛世教会先接引先生到来。
裴液很快想明白这一切,因为他已经看到了他的身影。
没有形体,紫林白雾之中,竹叶安静地飘落,在空中就化为枯黄。
没有黑色的腐点,黄得十分乾净,就如它之前的紫一样。
它们飘下来,而後汇聚在一起,隐隐构成了一袭衣袍的形状。
兜帽之中黝黑空无,风仿佛是它的脚。
西庭心如何从心神境摘取呢?
也许可以直接取走,也许要杀了心神之主。
无论哪种情况,裴液都不打算再看这件事继续下去了。
诏图已在连玉辔体内,西庭心绝不能再被烛世教拿到。
裴液按着腰间之剑,望着边界。那道黄叶汇成的衣袍飘荡过来,越过了雪与竹的分界线。
裴液并不害怕这道黄叶之袍,无论怎样的心神体,他都不害怕在心神境中直面。
他对抗过仙君,而且胜利过两次。姬满也没能压过他。
何况它瞧起来也并不太过强大。
但他还是无意做这种对抗,因为全无必要。
他擡手,鹑首在边界之处划下一条律令般的线,拦住了黄袍的进入。
然後他提剑朝边界走去,他要分割开西庭心与诏图的接合,回到自己祭上的身体之中。
湘篁之气早已握在掌心,他必须先截断烛世教的进程。天知道连玉辔会吃成什麽样。
但一道身影忽然拦在了他的身前。
裴液定住了。
不是连玉辔,不是那道黄叶之袍,是一道雄武的身影。
裴液看着他,长发下的黑瞳里仿佛燃烧着沉重的火焰,它们应该是一直燃烧着,从未熄灭过,但再暴烈的火大概也会被时间压缩得更沉、更暗、更有密度。如今它们俱都朝着裴液。
紫林白雾消失了,困住他的无尽囚笼不见了。
裴液的心神境并不大,如今十分清楚简单,一座深湖,湖心浮着一颗明珠,雪从里面吹拂出来。两人就站在湖边的岸上,如同第一次见面时一样。
让开。裴液道。
你应该早些说的。姬满低声道,这样就不必废蚕蜕龙变的力气。
别在这个时候烦我。裴液恼道,我先解决烛世教的事情。
他侧步绕开。但姬满似乎什麽也听不到,他摘剑在手,拦住了他。
来。拔剑,决死。姬满道。
裴液偏头匪夷所思地看着他:你是烛世教的人?
姬满缓缓摇头,重复道:拔剑。
裴液定定看着他:姬满,我再说一遍,我现在要出去。
正因为你要做你的事。我才选择这个方式。姬满哑声道,这位古天子盯着他。
《蚕蜕龙变》造成的漆黑忽然消失了,它们从树上、石上褪色,而後全都慢慢汇聚进了姬满的影子里。湖中那座陌生心神境的倒影也消失了。姬满低头轻抚自己的剑,那种怒火已开始在齿间慢慢流泄了:杀死我,你可以出去。
他骤然出剑,心神境之中仿佛涌入了一场飓风,裴液瞳孔骤缩,一霎之间即被淹没,他被这一剑击出了近十丈,回过神时已重重撞在树干上。
如此威然霸道,不可抵御的剑。
不是裴液从未见到,应当是现在这个世界都从未有人见到。
他只两次隐隐嗅到过这种味道。
一次是杨翊风的剑里,《穆王剑》的那式【此处帝所】;一次是在和连玉辔的论剑中,他畅想中《穆王剑》遥指的穆王心志。
《穆王剑》,就是穆王的剑。但不是穆王自己留下的剑术。连玉辔道,它是後人追蹑穆天子用剑之意味,写下的一门剑术,千年来不断完善。没人知道它得穆王几分真味,也许能有四五成,也许一两成也没有。
裴液扶着树,一点一点站起。
他望向远处……那袭黄叶之袍已经穿过了【鹑首】的屏障。它正朝湖心的西庭心飘去。
西庭心已经不是不可触及了。
无论对这道衣袍来说,还是对姬满来说。
裴液抿起唇来,沉默地看向远处这红、黄两道异物。剑从他手中生出,在这里他可以选择任何一柄剑……他取出了【山羽】。
他真的觉得莫名其妙。
从离开谒天城开始,从被南都一只匕首刺入脖颈开始。每一个遇见的人,都对他倾泻着必欲杀之的敌意,要麽冷眼相看,要麽忽然翻脸。
裴液并不觉得委屈,离开奉怀至今他杀了不少人,结了不少仇,因为各种原因想杀他的人念名字也许都要念一天。他也烦闷过了,鹿姑娘令他重新开心起来。
江湖上恩恩怨怨,又有什麽稀奇,你划下道来,仇和怨讲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