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巧妙嵌入新式观景廊道的支撑结构;废弃煤场的位置,标注着“生态湿地实验区”字样;连最不起眼的锈蚀铁轨旁,都画着一组微型风力发电叶片的示意符号……而在图纸右下角,用极细的针管笔写着一行小字:【此方案附于《蓝军》剧本之后,供决策参考。若电影立项,则同步启动港口改造前期论证。】姜晚晴的手指无意识蜷起,指尖那点墨痕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格外清晰。她没碰图纸,只是抬眼,目光如刀:“你把电影当幌子?”“幌子?”陈凡摇头,语气忽然沉下来,“姐,去年十一,你蹲在码头废墟里量那根歪斜的水泥柱,手冻裂了三道口子,血混着灰浆流进砖缝里——那时你跟我说,‘下海不能只靠船运,得让人愿意留下来’。这话我没忘。”他向前半步,声音压得更低,却字字清晰:“《蓝军》不是幌子。它是一把钥匙。一把能打开老领导书房门、让成荫导演的十五年执念落地的钥匙;也是一根撬棍,能借着‘两岸文化同源’的由头,把咱们下海港这盘僵死的棋,硬生生撬活一块。”壁炉火光跳跃,映得他侧脸轮廓分明,下颌线绷得微紧。“可钥匙要插进锁孔,得有人先摸清锁芯的纹路。”他目光灼灼,“全中国,只有你姜晚晴,能把下海港每一块砖的年龄、每一道裂缝的走向、每一根钢筋的屈服强度,全都刻进脑子里。所以——”他停顿,深深看进她眼里,“这把钥匙,我必须亲手交到你手上。”姜晚晴没眨眼,也没移开视线。她只是静静站着,任那束火光在她瞳孔深处明明灭灭。良久,她终于抬起手,不是去接图纸,而是伸出食指,轻轻点了点硫酸纸上那个风力发电叶片的标记。“叶片角度,”她声音平静无波,“偏北15度,风阻最小。你画错了。”陈凡一愣,随即失笑,挠了挠后脑勺:“……还真是。我光顾着画形状,忘了算当地季风频率。”姜晚晴收回手,指尖那点墨痕仿佛更浓了些。她终于伸手,接过那张硫酸纸,指尖拂过纸面,动作轻缓得像在触摸一件易碎的瓷器。她没再看陈凡,转身走向书桌,拉开中间抽屉,取出一支削得极尖的铅笔。“明天上午九点,”她背对着他,声音清冷如初,“带童工来家里。我要他重新核算东区七号仓库的地基承载力——按‘影视城摄影棚’的标准,不是‘旧货仓库’。”陈凡眼睛亮了起来,却没出声,只重重应了一声:“嗯。”姜丽丽端着第二碗姜汤从厨房出来,恰好看见这一幕:姐姐背影挺直如松,正低头在图纸上疾速演算;陈凡站在她身后半步之遥,没说话,只是默默解下军大衣最上面一颗扣子,又解开第二颗,动作自然得仿佛演练过千百遍——那是他每次准备伏案工作前的习惯。她把搪瓷缸子轻轻放在茶几上,没惊动两人,只悄悄退到壁炉边,挨着悟空和行者坐下。两只猴子立刻凑过来,一只用爪子拨弄她毛衣袖口,一只试探着去够她发尾。姜丽丽低头,看着悟空金灿灿的毛尖在火光里泛着柔润光泽,忽然小声问:“姐,他是不是……又要走了?”姜晚晴笔尖未停,只淡淡道:“这次走,会带人回来。”“谁?”“滚滚。”姜丽丽猛地抬头,眼睛瞬间睁圆:“真的?!”姜晚晴终于停笔,将铅笔轻轻搁在图纸一角。她没回头,只是望着窗外渐次亮起的万家灯火,声音很轻,却像投入深潭的石子,漾开一圈圈笃定的涟漪:“不止滚滚。还有卢家湾的祠堂修缮队,宁郡王府的彩画匠人,北海公园的古树养护组……以及——”她微微侧首,目光越过肩头,落向陈凡,“一个叫‘南征北战续篇筹备组’的临时机构,组长,由他兼任。”陈凡正俯身去捡地上被风吹落的一张废稿,闻言直起身,笑着揉了揉鼻子:“组长工资怎么算?”姜晚晴终于转过头,火光映着她清隽眉眼,竟难得带了三分暖意:“按国务院特聘专家标准,预支三年。”陈凡吹了声短促口哨,转身抄起茶几上那碗早凉透的姜汤,仰头灌下大半,辣意直冲鼻腔,呛得他眼尾泛红。他抹了把嘴,忽然想起什么,从书包夹层掏出个油纸包,抖开——里面是四块琥珀色的桂花糕,边缘还凝着细密糖霜。“给。”他递给姜丽丽一块,又拿起一块,绕过茶几,塞进姜晚晴手里,“刚出炉的。国营副食店王师傅,只给我留了这四块。”姜晚晴低头看着掌心那块温热的糕点,糖霜在指腹留下微黏的触感。她没吃,只是用拇指轻轻蹭掉一点糖霜,动作缓慢,像在擦拭一件稀世玉器。窗外,下海第一场雪悄然飘落,无声覆盖了青灰屋檐、斑驳院墙、还有那辆停在院中、车顶已积起薄薄一层雪粉的德托马索·潘特拉。雪光映着车漆,折射出幽微而坚定的红。壁炉里,竹炭燃尽最后一簇火苗,余烬通红,静静散发着恒久的暖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