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又不腻,尾调泛着一丝微苦——那是炒糊了的焦香,是火候过了头的倔强。他慢慢嚼着,目光扫过神龛两侧墙壁。左边挂一幅水墨《寒江独钓图》,右边是一幅泛黄老照片,玻璃蒙尘,但能看清是黑白影像:一群穿中山装的男人站在一栋西式洋楼前,中间那位戴圆框眼镜、面容清癯的,正是年轻时的周振邦。他左手边站着个穿蓝布衫的少年,约莫十六七岁,眉眼尚未长开,却已能看出日后轮廓——那是陈凡的父亲,陈守业。照片右下角一行钢笔小字:“1953年秋,振邦兄携守业弟赴美,于纽约曼哈顿合影。”陈凡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久到姜甜甜忍不住凑近,顺着他的视线望去,忽然轻呼一声:“咦?”她指着照片角落一处几乎被边框遮住的位置:“这里……好像还有个人影。”众人闻声围拢。果然,在照片最右侧边缘,洋楼廊柱阴影里,模模糊糊映着半个侧影——穿旗袍,挽发髻,一手拎着藤编菜篮,另一只手似乎正抬起来,像是要掀开帘子走进去。叶奶奶眯起眼,凑近看了又看,忽然一拍大腿:“哎哟!是阿沅!周家从前的厨娘,广东人,烧得一手好腊味!当年老爷专门请她过来教我们做云湖酱鸭的!”方老爷子却摇摇头,声音低沉:“不是阿沅。”他指着那影子衣襟处一道极淡的斜纹,“阿沅穿旗袍不系扣,这件……有盘扣,是云湖本地样式。”姜丽丽呼吸一滞,脱口而出:“是我妈?”所有目光齐刷刷转向她。她脸色发白,手指无意识绞紧衣角:“我妈……1953年确实来过美国。她说替人带孩子,赚够钱就回去。可后来……再没回去。”祠堂里安静得能听见烛芯爆裂的噼啪声。陈凡忽然转身,看向萧鸣世:“你记不记得,外婆留下的那只樟木箱?最底层,有个油纸包。”萧鸣世点头:“记得。包着三封信,一封寄给云湖老家,一封寄给周家,最后一封……没写收信人,只写了‘给我未出生的孩子’。”陈凡:“拆开第三封。”萧鸣世没问为什么。他直接转身出门,脚步很快。五分钟后,他回来了,手里捏着一张泛黄薄纸,边缘已脆得卷曲,纸面有被反复摩挲的油亮痕迹。他没展开,只是递向陈凡。陈凡没接。他盯着那张纸看了三秒,忽然笑了:“不用看了。”他转向姜丽丽,声音很平静:“老舅,你记得不记得,我爸葬礼那天,你送来的那盆白菊?花蕊里夹着张纸条。”姜丽丽瞳孔骤缩。“上面写着:‘守业哥,阿沅走了。她没等到你回来。’”姜丽丽嘴唇发抖:“那……那是谁写的?”“我妈。”陈凡说,“她临终前写的。让我爸亲手烧给她。”祠堂里落针可闻。连窗外风声都停了。姜甜甜忽然抓住陈凡胳膊,指甲几乎嵌进他衣袖:“表哥……你是说……外婆她……”陈凡终于抬手,轻轻揉了揉她头发:“嗯。她不是周家厨娘,也不是带孩子的保姆。她是周振邦的私生女,1937年生在云湖,比你妈小八岁。1953年,她拿着周振邦给的船票来纽约,想见父亲一面。结果刚下船,就听说周振邦带着陈守业去了旧金山办厂——他不敢让她进周家门,怕影响声誉,更怕你妈知道真相。”“所以呢?”姜丽丽声音嘶哑,“她就……”“她在唐人街一家裁缝铺做了十年工,存钱,学英语,考夜校。”陈凡慢慢道,“1963年,她拿到护理执照,进了曼哈顿长老会医院。1967年,她遇见你爸。1968年,她怀孕了。”姜丽丽踉跄一步,扶住门框才没倒下。“你爸不知道她身世。她也没说。”陈凡望着神龛上那方灵位,眼神很远,“直到你出生那天,她抱着你,坐在医院天台哭了一整夜。第二天,她把一张存单塞进你襁褓,上面是十年积蓄,还有她名字——周沅。”姜丽丽浑身发抖,忽然嘶喊出来:“那她人呢?!”陈凡沉默片刻,从贴身衣袋里掏出一枚铜钥匙,锈迹斑斑,齿痕磨损严重:“1971年,她辞职,买了曼哈顿西区一套公寓。同年,她查出肝癌晚期。临终前,她托人把这把钥匙和三封信送到云湖。信没到,钥匙到了。我爸把它锁进樟木箱,再没打开过。”姜丽丽一把抢过钥匙,死死攥在掌心,指甲割破皮肤也不觉疼。她盯着那枚铜锈,忽然想起什么,猛地抬头:“云湖的老宅……那间常年上锁的西厢房……”“对。”陈凡点头,“钥匙孔,和这把,一模一样。”祠堂外,天井里不知何时飘起了雪。细碎的白,无声无息落在青砖地上,瞬间洇开一小片深色水痕。叶宜华一直没说话。她看着姜丽丽颤抖的肩膀,看着陈凡平静无波的眼睛,看着神龛上那方灵位,忽然明白了为什么周振邦要把女儿的名字,刻在自己墓碑背面——不是正位,不是显眼处,而是在石碑最下方,靠近泥土的地方,一行小字,几乎被青苔覆盖:“女 周沅 字静宜 1937—1971”原来所谓“慎终追远”,从来不是单向的供奉。而是活着的人,把死去的人没能走完的路,一寸寸,重新踩出来。雪越下越大。陈凡转身,对姜甜甜伸出手:“走吧,该去见见你的‘方爷爷’们了。他们等这一跪,等了十七年。”姜甜甜没伸手。她踮起脚,在陈凡耳边极轻地说:“表哥,你刚才是不是……哭了?”陈凡一愣。她笑着擦掉自己眼角的湿意:“我看见你睫毛上,有雪。”他抬头。果然,一粒雪,正停在他右眼睫尖,晶莹剔透,将融未融。他忽然抬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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