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性疏狂,不耐拘束,恐非庙堂栋梁之材’,四周众人皆窃笑。唯青羽你,不仅未笑,反而邀我对坐饮茶。”

    “因为我看出来了,”孙原接过酒壶,又饮一口,“你不是疏狂,是清醒。你看穿了月旦评不过是士族互相标榜的把戏,看穿了许子将‘品藻人物’背后的门第之见。所以你笑,不是傲慢,是怜悯。”

    郭嘉怔了怔,随即大笑,笑声在静夜里荡开,惊起枝头宿鸟:“知我者,青羽也!”笑罢,他正色道,“那日午后,我们在茶寮长谈。你说‘天下大势,合久必分,分久必合,如今大汉气数将尽,当有新人出而重整山河’。嘉便知,你非池中之物。”

    “我说的是实话。”孙原望着夜空,月已西斜,“桓帝以来,宦官专权,外戚干政,党锢之祸,黄巾之乱……大汉这艘船,早已千疮百孔。若无人修补,沉没只是时间问题。”

    “所以青羽愿做那补船之人?”郭嘉问,眼中闪着复杂的光。

    “不,”孙原摇头,“我要造一艘新船。”

    夜风忽然停了。

    池面如镜重圆,月影完整地沉在水底,纹丝不动。桂花香气凝在空中,浓得化不开,甜得发苦。

    良久,郭嘉缓缓道:“青羽,嘉有一问,憋在心中许久,今日想问问你。”

    “问罢。”

    “若有一天,嘉的计策与青羽的道义相悖——比如,用阴诡手段可速定乾坤,但会伤及无辜;守道义良知则事倍功半,甚至可能失败——青羽当如何抉择?”

    风又起了,这次是从北方来,带着太行山深处的寒意。池面皱起细纹,月影再次破碎。

    孙原沉默了很久。久到郭嘉以为他不会回答时,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我会选道义。”

    “即使那计策可定乾坤、安天下?”

    “若无道义,天下安有何用?”孙原转身,直视郭嘉的眼睛。月光下,那双眼睛清澈而坚定,如古井不波,“奉孝,你才智绝世,算无遗策,这是你的长处,也是我最倚重你之处。但天下事,非尽在算计之中。民心、道义、天理,这些算不清的东西,才是立世根本,才是我们要守护的东西。”

    他顿了顿,声音更沉:“若为达目的不择手段,那我们与赵王刘勉有何区别?与那些贪官污吏、乱臣贼子有何区别?这天下需要的不是又一个权谋家,而是一个……守得住底线的人。”

    郭嘉笑了。那笑容里有释然,有无奈,也有深深的敬佩:“嘉明白了。”他举壶,将剩余的酒一饮而尽,瓷壶在月光下泛着清冷的光,“所以青羽是君子,嘉只是谋士。”

    “不,”孙原摇头,伸手按住他的肩膀,“你是我的朋友,是我在这浊世中难得的知己。颍川初识时我便说过,愿与君共谋大事。如今大事在前,艰险重重,但初心未改。”

    他伸出手,掌心向上:“奉孝,可愿继续与我同行?”

    郭嘉看着那只手。修长,白皙,指节分明,掌心有常年执剑磨出的薄茧。这是一双执剑的手,能斩妖除魔;也是一双执笔的手,能安邦定国;更是一双……愿与天下人相握的手。

    他放下酒壶,伸手相握。

    两手相握的瞬间,温暖从掌心传来,驱散了秋夜的寒凉。

    “固所愿也,”郭嘉一字一句,郑重如誓,“不敢请耳。”

    月光洒在二人身上,如披银甲。远处传来梆子声,三更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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