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魏郡上下,务必谨言慎行,恪尽职守,莫要授人以柄。”

    这话听起来是寻常告诫,但结合前事,其中敲打与警告的意味,再明显不过。所谓“御史巡查”,更像是悬在头顶的一把利剑,提醒孙原和他的僚属们,一举一动皆在他人注视之下。

    “谨遵使君教诲。”众人齐声应道,心中却是各有所思。王芬此举,看似轻描淡写,实则比直接斥责更为厉害。它留下了充足的转圜空间和后续发难的余地,如同阴云笼罩,不知何时会降下雷霆。

    孙原点了点头,不再就此多言,转而开始部署防灾事宜,命户曹、仓曹协同,即刻开始核查全郡粮储,并令工曹检视水利设施,以备不虞。他条理清晰,指令明确,仿佛刚才那段插曲并未影响分毫。

    议事结束时,已近午时。众人散去,孙原独留沮授与华歆。

    “公子,王芬此信,看似平和,实则暗藏机锋。”华歆眉头微蹙,“‘御史巡查’云云,恐非虚言恫吓。近日邺城内外,陌生面孔确实较往日为多。”

    沮授沉吟道:“此乃阳谋。他料定公子为应对可能的巡查,近期行事必然更加谨慎,甚至可能束手束脚。如此一来,无论是继续追查赵王一案,还是其他施政,都会受到无形制约。”

    “他要的,正是我投鼠忌器。”孙原冷笑一声,指尖轻轻敲击着案几,“只可惜,他算错了一点。”

    “哦?”沮授与华歆同时望向他。

    “我孙原行事,只问对错,依律法,顺民心。”孙原站起身,走到堂前,望向庭院中那株在秋阳下依旧苍翠的松柏,“该查的,一样要查;该办的,一样要办。至于御史……”他转过身,眼中闪过一丝锐光,“若来的真是秉公持正之士,我魏郡上下,倒正好请其看看,何为吏治清明,何为民生安定。若来的是别有用心之徒……”

    他没有说下去,但那份平静下的凛然之气,已让沮授与华歆明白了他的决心。

    “郭议曹那边……”华歆有些担忧。

    “奉孝行事机敏,自有分寸。州府的注意力被邺城牵制,对他而言或许反而是好事。”孙原道,“当务之急,是两件事。其一,公与,招抚黄巾之策,需尽快拿出详实方略,尤其要寻得可靠渠道,与黄巾军中尚有理智的首领取得联络。此事机密,由你亲自负责。”

    “诺。”沮授肃然应命。

    “其二,子鱼,你以郡丞之名,行文各县,加强巡查,尤其是对往来商旅、流民的盘查与登记。对外,可称是为防冬旱可能引发的流民生变,以及……防备州府所说的‘御史巡查’。”孙原嘴角勾起一丝意味深长的弧度,“对内,我们要借此机会,梳理一遍魏郡的各个角落,看看还有没有藏着赵王,或者别的什么人的‘眼睛’和‘爪子’。”

    华歆眼睛一亮:“明修栈道,暗度陈仓?公子高明!”

    “非常之时,当用非常之策。”孙原走回案后,重新坐下,铺开一张素帛,“还有,给刘和的回信,我今日要亲自写。他信中说已至河内,不日将入魏郡。这位宗正丞的到来,或许会是一个转机。”

    三、密室毒谋

    同日,未时三刻,邯郸赵王府地下密室。

    这里比上次更加阴冷,墙壁上渗出的水汽在烛火照耀下泛着幽光。刘勉没有把玩金饼,而是盯着一幅摊开在石案上的地图,手指在上面缓缓移动,最终停在了“邺城”与“清河”之间。

    周昌垂手立于下首,大气不敢出。他脸上的伤已经好了大半,但神色间更多了几分惊惧与乖顺。

    “孙原杀了田纪。”刘勉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让周昌打了个寒颤。

    “是……田纪办事不力,又口风不严,死不足惜。”周昌连忙道,“只是……我们少了一条重要的财路和掩护。”

    “断了一条臂膀而已。”刘勉的手指从邺城移开,落在了地图上的“清河郡”,“黑松林的‘药’,大部分走清河水路,经兖州,送往该去的地方。这条线,绝对不能出问题。”

    “殿下放心,清河那边是董校尉亲自打理,他是殿下的老部下了,办事稳妥。渔市码头内外,都是我们的人,伪装得天衣无缝。”周昌小心翼翼地回答。

    “郭嘉离开邺城了。”刘勉冷不丁说道。

    周昌一愣:“郭嘉?孙原身边那个门下议曹史?他去往何处?”

    “方向是北,具体目的不明。”刘勉收回手指,转过身,烛光将他半边脸映得明暗不定,“孙原在这个时候派他出城,绝不会是游山玩水。北边……是清河,也可能是幽州。”

    周昌倒吸一口凉气:“难道……他们察觉了清河……”

    “未必是全貌,但肯定嗅到了味道。王平、杨七、田纪……这些漏洞,终究留下了痕迹。”刘勉的眼神变得阴鸷,“郭嘉此人,机变百出,善于探查,是个麻烦。不能让他活着到达清河,更不能让他查到什么回来。”

    “属下明白!立刻安排人手,在途中……”周昌眼中凶光一闪,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

    “蠢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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