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他明白了,那个农夫问的问题,他回答不了,谁也回答不了。因为这世上,就没有那样的地方。
至少,现在没有。
皇甫嵩睁开眼睛。
夜色已经完全降临,那座京观已经看不清了,只剩下一个巨大的黑影,匍匐在远处,像一头沉睡的巨兽。乌鸦也安静了,不知飞到哪里去了。只有风还在吹,带着秋夜的寒意和那股若有若无的腐臭味。
他忽然觉得有些累。
不是身体累,是心累。
他做了四十年的官,打了二十年的仗,见过太多的人和事。有邵瑞那样的读书人,眼高于顶,目中无人;有县尉那样的小吏,八面玲珑,左右逢源;有农夫那样的百姓,活不下去,铤而走险;也有孙原那样的年轻人,心太软,却偏要在这乱世里做点事。
他筑这座京观,是因为他必须筑。
他要让那些蠢蠢欲动的人看见,朝廷的拳头还在。他要让那些邵瑞们、那些小吏们、那些乡野的权贵们知道,朝廷虽然管不了他们,可朝廷能管那些造反的人。他要让那些活着的百姓看见,反叛的下场是什么。
可他也知道,这座京观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那些邵瑞们还会继续目中无人,那些小吏们还会继续欺压百姓,那些百姓们还会继续活不下去。等到有一天,他们再也活不下去的时候,还会有人造反。到那时,还会有新的京观。
这就是世道。
他改变不了。
他只能做他能做的事——用这把剑,杀该杀的人,震慑该震慑的人。至于之后的事,靠孙原那样的人去做。
他忽然想起那个农夫临死前问的话:“将军,您说,这世上,有没有一个地方,能让俺这样的人好好活着?”
他当时回答不了。
现在也回答不了。
可他知道,孙原在魏郡做的事,就是在试着找那个地方。
轻徭薄赋,安抚流民,开办学府——这些事,救不了所有人,可至少能让一些人活得好一点。至少能让那些泥腿子子弟,有机会读几本书,有机会不做一辈子泥腿子。
也许有一天,他们中会出一个人,能改变这个世道。
也许不会。
可总要有人去做。
就像孙原说的:“下官只是……心里难受。”
心里难受,说明还有心。
这世道,有心的人太少了。
皇甫嵩转过身,慢慢向坡下走去。
夜色很深,营地的灯火在远处闪烁,像是散落在地上的星星。他走得很慢,一步一步,踩在干硬的土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亲卫迎上来,想扶他,他摆了摆手。
“将军?”亲卫小心翼翼地唤道。
皇甫嵩没有说话,只是望着远处的灯火,望着那片连绵不绝的帐篷,望着那面在夜风中猎猎作响的“皇甫”帅旗。
良久,他轻声说:
“明天,传令各营,收敛城外那些尸体。挖坑埋了吧。”
亲卫愣住了:“将军,那京观……”
皇甫嵩摇了摇头:“京观留着。那些没人认领的,散落在野地里的,埋了。”
亲卫抱拳:“诺。”
皇甫嵩继续向前走去。
走了几步,他又停下,回头望了一眼那个方向——那座京观的方向,也是孙原离去的方向。
那袭玄衣早已消失在夜色里,看不见了。
他忽然想起孙原临走时的样子。那张苍白的脸,那双带着哀伤的眼睛,那个瘦削的背影。还有他说的那句话:“将军,下官只是心里难受。”
心里难受。
他有多少年没有心里难受过了?
记不清了。
也许从第一次杀人之后,就不难受了。也许是见的死人太多,就不难受了。也许是知道难受也没用,就不难受了。
可孙原还难受。
这是好事,还是坏事?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这个年轻人,和他不一样。
但愿他能一直这样难受下去。
但愿那些泥腿子子弟,有一天能不再被人看不起。
但愿那个农夫问的问题,有一天能有人回答。
皇甫嵩迈步,向营地走去。
夜风吹动他的披风,猎猎作响。那身影在夜色中渐渐远去,融入那片灯火之中。
身后,那座京观静静矗立,沉默如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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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刻,广宗城外三十里,废弃村落。
华真睁开眼睛。
月光从破洞里漏进来,照在他脸上,照在那双比昨日更加明亮的眼睛里。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燃烧——不是火,是一种更冷的东西,像是冰封的深渊里透出的寒光。
他站起身,走到屋外。
月色很亮,照在这片废墟上,照在那些断壁残垣上,也照在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