依依惜别怅兮湖山不易样
萱草盈盈兮又北向
渺渺烟霞兮念故乡
南有嘉木兮别枝长
北望苍梧兮连辰光
修学业兮敛锋芒
识五声兮辨清商
悦川海兮以咏唱
窥浮华兮守孤芳
南方有嘉木兮眉间与心上
南明犹在望兮松竹一缕香
这支曲子她练了很久,每一个指法都烂熟于心。可此刻,她的手指却有些发抖。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别的什么。她闭上眼睛,不去想那些事,只想那曲子。想那梅花,在寒冬里开放,一朵一朵,小小的,白白的,像是雪,又不是雪。雪会化,梅花不会。它在枝头开着,开着,开到最后一片花瓣落下来,落在地上,落在雪里,落在泥里,可它还是香的。它不会因为落了就不香了。
琴声从她指尖流出来,很清,很淡,像是在说些什么。她想起小时候在汝南,跟着阿翁在乡间奔走。那年大旱,赤地千里,到处是饿死的人。她和阿翁一路讨饭,走到颍川,在一个叫许昌的地方,遇见了一个人。那个人穿着干净的儒衫,站在路边,手里捧着一卷竹简,正摇头晃脑地念着什么。她不懂他念的是什么,只是觉得他的声音很好听,像是溪水,像是风,像是这世上最好听的东西。他看见她,走过来,给了她一块干饼。那干饼很硬,咬都咬不动,可她觉得那是她这辈子吃过的最好吃的东西。后来阿翁带着她继续走,她回头看了他一眼,他还站在那里,手里捧着那卷竹简,望着她们走远。那一眼,她记了很久。
琴声越来越高,越来越急,像是在追问什么。她又想起哥哥。想起他那张苍白的脸,那双平静的眼睛,那永远挺直的脊背。想起他说“怡萱是我妹妹”时眼睛里的光,那光很柔,很暖,像是冬日里的炉火,不烈,却让人离不开。想起他说“会”时那淡淡的笑容,那笑容很淡,淡得几乎看不见,可她看见了。那光,那笑,都让她心里发疼。不是那种尖锐的疼,是一种钝钝的、闷闷的疼,像是有什么东西压在胸口,压得她喘不过气来。
琴声渐渐低了下去,像是累了,像是倦了,像是在说什么说不完的话,最后消失在一片寂静里。那寂静很重,重得像是要把人压垮。过了很久,堂上才响起掌声。张臶点了点头,说了几句夸奖的话。他说:“此曲只应天上有,人间能得几回闻。”他说得很认真,不像是在客气。可李怡萱听不进去。她只是站起身,低着头,走回自己的座位。
她走过夏绪洋身边的时候,他伸出手,轻轻碰了碰她的手指。那触碰很短,短得像是一闪而过的光。他的指尖有些凉,却让她的心猛地跳了一下。她不敢看他,加快脚步走回自己的座位,坐下来,低着头,望着面前的案几。她的手还在发抖,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他的触碰。那触碰像是一块烧红的烙铁,在她心上烙了一下,疼得她直想哭。
雅集结束后,学子们三三两两地散去。有人来跟她说话,夸她弹得好,她笑着应了,心里却空空的。有人问她什么时候学的琴,她说是到了学府之后才学的,那人便感叹她进步神速,她笑了笑,没有接话。她收拾好琴,正要离开,夏绪洋走过来,站在她面前。
“弹得真好。”他说。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什么秘密。他说话的时候微微侧着头,目光落在她脸上,暖暖的,软软的。
李怡萱低下头,没有说话。她的手指攥着衣角,攥得指节泛白。
夏绪洋看了看四周,见没有人注意,便伸出手,轻轻拂过她的脸颊。那动作很自然,像是在做一件极平常的事。他的手指从她的眉梢滑到耳际,指腹在她眉骨上轻轻擦过,又顺着耳际滑到脖颈,指腹在她耳后的皮肤上停了一瞬。他的指腹有些粗糙,带着薄茧,那触感让她心里一颤。他的指尖在她耳后那块细嫩的皮肤上轻轻摩挲着,一下,一下,很慢,像是在抚摸什么极珍贵的东西。她能感觉到他指尖的温度,从耳后蔓延开来,顺着脖颈一路往下,烧得她浑身发烫。
“你头发乱了。”他说,声音里带着笑意。那笑意很轻,像是羽毛,在她心上挠了一下。
李怡萱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很短,可她看见了。看见他眼睛里的光,那光很亮,很柔,像是在看什么极美好的东西。看见他嘴角的笑,那笑很淡,却让人心里发暖。看见他那副从容不迫的模样,好像这世上没有什么事能让他慌乱。她的心忽然软了一下,像是一块冰,被什么东西慢慢融化。她想说什么,却什么也说不出来。她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所有的声音都卡在那里,上不去,下不来。
“夏公子。”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夏绪洋收回手,转过身去。那动作很自然,像是排练过无数遍。李怡萱也抬起头,看见一个中年儒生站在门口,手里捧着一卷竹简,正看着他们。那是学府的先生,姓周,教《礼》。周先生四十出头,面容清瘦,颧骨很高,一双三角眼总是半眯着,像是永远在打量什么。他在学府里教了十几年的《礼》,规矩最大,也最看不惯那些不守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