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揉过的纸。

    张牛角沉默了很久。篝火烧着,噼噼啪啪的,火星子溅起来,落在张宝的衣襟上,他也不去拍。他看着那火星子烧出一个小洞,又烧出一个小洞,宛如什么都不在乎了。

    然后他忽然笑了。那笑容很苦,很涩,宛如在嚼一把沙子。

    “你知道吗,”他说,声音很低,宛如在自言自语,“我听说你死了的时候,还让人设了灵堂,给你们三兄弟烧了纸钱。我张牛角这辈子没跪过什么人,可我跪了你们兄弟三个。我跪大贤良师,是因为他给了我一条活路。我跪张宝、跪张梁,是因为你们是大贤良师的兄弟,是太平道的旗帜。”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低得宛如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可你们呢?你们做了什么?”

    张宝低着头,不说话。他的手还在抖,可他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张牛角站起身来,指着山下,指着那些棚屋,指着那些在寒风中瑟瑟发抖的士卒。他的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激动,宛如在吼,又宛如在哭:“你看看这里!你看看这些人!他们是谁?他们是黄巾军!是跟着大贤良师造反的人!他们信了‘苍天已死,黄天当立’,信了跟着你们能吃饱饭、能活下去。可你们呢?你们把几十万大军打光了,把大贤良师留给你们的家底败光了,然后跑了!跑了!你们是逃兵!你们抛弃了那些跟着你们出生入死的兄弟!”

    他越说越激动,声音都在发抖。他的眼睛红了,里面有泪光,可他忍着,没有让它落下来。他是一个硬汉,从不在人前落泪。可此刻,他的声音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宛如铁被折断的声音,又宛如骨头碎裂的声音。

    褚飞燕走上前,按住了他的肩膀。“牛角兄。”他的声音很轻,很柔,宛如在哄一个孩子。张牛角的肩膀颤了一下,然后慢慢平静下来。他深吸了一口气,把那口气深深地吸进肺里,又慢慢地吐出来。那口气里有一股酸涩的味道,宛如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发酵。

    他重新坐下,看着张宝。他的目光里的怒火渐渐熄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清的悲凉。那悲凉宛如一层霜,薄薄的,冷冷的,覆在他脸上,覆在他眼睛里。

    “你来找我,想干什么?”他问。

    张宝抬起头,看着他。他的嘴唇动了动,终于开口。他的声音很轻,宛如一片落叶,宛如一声叹息:“牛角兄,我想请你……继续坚持太平道的事业。”

    张牛角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容比刚才更苦,更涩,宛如在嚼一把碎了的玻璃。

    “太平道的事业?”他重复了一遍,宛如在品味这几个字的分量,又宛如在掂量这几个字的重量,“你知道太平道的事业是什么吗?”

    张宝看着他。

    张牛角站起身来,走到棚屋门口,指着外面那片黑沉沉的山。他的声音很轻,宛如在自言自语:“太平道的事业,是让那些吃不起饭的人吃饱饭,是让那些被官府欺压的人活得像个人。是大贤良师说的‘苍天已死,黄天当立’。”

    他顿了顿,又道:“可你们呢?你们把这一切都毁了。你们打输了仗,死了几十万人,堆成那座京观。那些活着的,要么逃了,要么降了,要么躲在这深山老林里,宛如老鼠一样活着。你还让我坚持?我拿什么坚持?”

    他转过身,看着张宝,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愤怒,不是失望,而是一种很深的、宛如看透了什么之后的心灰意冷。那心灰意冷宛如一把刀,把他的心剖开,露出里面那些千疮百孔的东西。

    “广宗之战前,孙原派人来过。”张牛角忽然说。

    张宝愣住了。

    张牛角继续道:“他说,只要黑山军不南下,不侵扰魏郡,他可以给我们一条活路。不追剿,不围困,不打压。让我们在这山里,自生自灭。”

    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我答应了他。因为我知道,我们打不过了。几十万大军都没了,还剩下什么?就剩这几万人,躲在这山里,靠着这点积蓄,能撑多久?撑一天算一天,撑一年算一年。”

    他看着张宝,问:“你知道孙原为什么不对我们赶尽杀绝吗?”

    张宝摇了摇头。

    张牛角说:“因为他想招安我们。他想让我们投降,让我们归顺朝廷,让我们变成他的兵,替他打仗。”

    他笑了,那笑容很苦,可那确实是笑。“你说,我该不该投降?”

    张宝没有说话。

    张牛角转过身,走回篝火旁,坐下。他望着那跳动的火苗,望着那火光映在每个人脸上,望着那些苍白的、疲惫的、茫然的脸。那些脸他看了很多年,从黑山到太行,从太行到冀州,从冀州又回到黑山。他认识每一张脸,知道每一个人的名字,知道他们从哪里来,知道他们为什么跟着他。

    “我知道你来找我是什么意思。”他说,“你想让我继续打,继续反,继续坚持。可你知道,我们打不下去了。我们没有粮了,没有兵器了,没有士气了。那些跟着我的人,他们只想活着。他们不想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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