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过来,鞍马劳顿,没有一个人抱怨过一句。他们是袁氏的私兵,是袁氏花了三代人养出来的精锐。他们只认袁氏,不认天子。袁术忽然觉得,这些人很可怜。他们以为自己很强大,以为袁氏很强大,以为这天下迟早是袁氏的。可他们不知道,在天子眼里,他们不过是待宰的羔羊。一只一只地,养肥了,就该杀了。

    他没有看他们。他走到马前,翻身上马,动作很利落,像是在逃避什么。

    “走吧。”他说。

    马蹄声在青石板上敲出一连串急促的鼓点,哒哒哒哒的,像是有人在催命。一行人穿过邺城的长街,穿过城门,消失在白茫茫的雪地里。

    袁术没有回头。他不知道,自己下次再来邺城,会是什么时候,会以什么身份,会和孙原成为什么样的人。

    驿馆后院的门还开着。

    袁术走了,可那间房里还坐着一个人。

    许攸没有走。他坐在案几前,面前摊着那卷竹简,手指在竹简上轻轻摩挲着,像是在抚摸什么珍贵的东西。他的目光落在窗外那片灰蒙蒙的天上,落在那些在风中摇晃的枯枝上,落在那条消失在雪地里的车辙上。

    他的嘴角浮起一丝淡淡的笑。那笑容很淡,淡得几乎看不见,可那确实是笑——像是在说,有意思。

    他从袖中取出一卷新的竹简,铺在案上,提起笔,蘸了墨,开始写信。笔走龙蛇,字迹潦草得像鸡爪子在泥地里刨出来的,可每一笔都很用力,力透纸背。

    信上写了一行字——“孙原病已愈,态度强硬。公路无功而返。孙与公路有旧,似有转圜余地。”

    他把竹简卷好,塞进一只竹筒里,用蜡封了口,叫来一个随从,让他快马加鞭送去雒阳。

    随从接过竹筒,躬身退下,脚步声在廊下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什么都听不见了。

    许攸立在窗前,望着窗外那片天。天更暗了,云层更厚了,像是随时会塌下来。他的心里忽然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滋味——不是期待,不是担忧,而是一种很深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填满了的感觉。

    他想起孙原的脸——那张苍白的脸,那双平静的眼睛,那挺得笔直的脊背。

    他忽然觉得,这个年轻人,比他想象的,要难对付得多。

    他摇了摇头,把那感觉甩掉。

    他是袁隗的门客。他是袁氏的人。他不能被一个十八岁的毛头小子影响。

    他还有事要做。

    **同一天,冀州刺史府。**

    王芬坐在后堂里,面前摆着一卷竹简,可他没有看。他的手指在案上敲着,一下一下的,很慢,像是在数着什么,又像是在等着什么。窗外又飘起了雪,细碎的,像有人在天上撕棉絮,一片一片地往下丢,丢得漫不经心的。天色暗得早,刚过申时便有些看不清了,仆从进来点了灯,火光一跳一跳的,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忽大忽小的,像个鬼影。

    左丰坐在他对面,手里捧着一碗热茶,茶汤在碗里晃着,映出他模糊的影子。他的脸色比昨日好了一些,可还是白,白得像纸,眼睛下面有深深的青黑,眼窝凹陷,像是一夜没睡。他的手指在碗沿上轻轻摩挲着,碗沿很光滑,他的指尖却粗糙,磨得碗沿发出一声细响。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屋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炭盆里炭火燃烧的细微声响,噼噼啪啪的,像有人在嚼脆饼。

    王芬忽然开口了。

    “袁术走了。”他的声音很低,像是在自言自语。

    左丰抬起头,看着他。“走了。昨晚连夜走的。没有来见我,没有见任何人。只是让人送了一封信。”

    “信上说什么?”

    左丰摇了摇头。“什么也没说。只说,他有要事在身,先回雒阳了。”

    王芬沉默了。他的手指在案上敲得更快了,哒哒哒哒的,像是在打鼓。

    “左黄门,”他忽然说,“你说,袁术来邺城,到底是做什么的?”

    左丰看着他,目光里有嘲讽,那嘲讽像一把刀,毫不掩饰地扎过去。“做什么的?你不知道?他来逼孙原交虎贲营的。可孙原没交,他就走了。”

    王芬的脸色更难看了。“那袁隗会怎么办?”

    左丰冷笑了一声。“袁隗?他不会善罢甘休。他会想别的办法。他手里有的是人,有的是钱,有的是手段。他不会因为一次失败就收手。”

    王芬沉默了。他知道左丰说的是对的。袁隗不会收手。他会想别的办法——明的,暗的,干净的,脏的。他什么都会用。可他不怕袁隗收手,他怕的是袁隗不管他了。他帮袁隗做了那么多事,下了药,叫了女子,传了流言。如果袁隗不管他了,他就什么都没有了。

    “左黄门,”他忽然开口,声音有些发抖,“你说,袁隗会不会——不管我们了?”

    左丰看着他,目光里有怜悯,有无奈,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王公,你以为你还是当年的名士清流?你以为你还是那个太原王氏的子弟?你做了那些事,你以为你还能全身而退?你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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