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牛角动了。”

    孙原的手指顿了一下。

    “动了?往哪里?”

    “往北。常山以北,往幽州的方向。走得很快,像是在赶路,又像是在追什么人。褚燕也跟着动了,跟在张牛角后面,隔着几十里,不远不近,像是在护送,又像是在监视。”

    孙原没有说话。他的手指在茶碗沿上停了下来,一动不动。他在想张牛角和褚燕——两拨人马,一前一后,往北走。他们在赶什么?在追什么?在护送的,又是什么?

    是那个人吗?是张角吗?

    他不知道。可他知道,如果张角真的还活着,真的去了幽州,那这盘棋,就比任何人想的都要大。大到连天子,都未必看得清。

    “奉孝。”他忽然开口。

    郭嘉看着他。

    “你说,张角还活着,刘虞知道。天子知道吗?”

    郭嘉愣了一下。他看着孙原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很平静的光,像是在说——你知道答案,你只是不想说。

    “不知道。”郭嘉说,声音很轻,轻得像风,“可我知道,天子不会不知道。天子的棋,下得太大了。大到连他自己,都未必看得清。可他在下。他一直在下。”

    孙原点了点头。

    他知道郭嘉说的是对的。天子在下一盘棋。一盘很大的棋。张角,刘虞,袁隗,王芬,左丰——这些人都是棋子。他自己也是棋子。他们都是棋子,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推着往前走,往前走,走到棋盘上的某个位置,然后停下,然后被人吃掉,或者把人吃掉。

    他不知道这盘棋最后会走到哪里。可他隐隐觉得,快了。快结束了。

    窗外,阳光从云缝里透出来,照在雪地上,白得刺眼。竹叶上的积雪在阳光下慢慢融化,一滴一滴地往下滴,滴在雪地上,发出细碎的声响,像是有人在轻轻地敲着什么。

    心然端着药碗回来了。药汤是深褐色的,冒着热气,苦涩的味道在屋里弥漫开来,苦得呛人,像是把整座山的苦味都熬进了这一碗里。碗是新换的白瓷碗,碗沿上描着一圈青色的云纹,是清韵小筑里的东西,比刺史府的那些青瓷简单得多,却也干净得多。

    她走到榻前,把碗递给孙原,没有说什么。她的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平静得像一潭水,可那平静底下,有什么东西在颤,像是水底的暗流,看不见,可知道它在。

    “喝。”只有一个字,干脆利落,没有商量的余地。

    孙原接过碗,碗壁很烫,烫得他指尖发红,可他没松手。他低下头,看着碗里那深褐色的药汤,药汤微微晃动着,映出他模糊的脸——苍白的,消瘦的,眼窝深陷的,像是一个他不认识的人。他把碗送到嘴边,一口一口地喝着。药很苦,苦得他皱眉,苦得他喉咙发紧,苦得他胃里翻涌。可他什么也没说,一口一口地喝完了,一滴都没有剩。

    他把碗递还给她。心然接过碗,碗底还残留着一点药渍,她把碗放在案上,又从袖中取出一方素帕,递给他。孙原接过帕子,擦了擦嘴角,帕子上沾了一点药渍,深褐色的,像是一滴干了的血。

    “然姐。”孙原说,声音有些闷。

    心然看着他,目光里有心疼,有心安,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我想去伤兵营看看。”孙原说。

    心然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你的病——”

    “好了七八成了。”孙原说,声音很轻,可那里面有一种不容置疑的东西。“剩下的两成,慢慢养。不碍事。”

    心然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她只是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她说:“紫夜在那边。”

    孙原点了点头。“我知道。”

    伤兵营在清韵小筑的后院,离得不远,穿过竹林,绕过那湾溪水,再走几步就到了。说是营,其实只是一排矮矮的竹舍,屋顶上铺着厚厚的茅草,屋檐下挂着一排冰溜子,在阳光里闪闪烁烁的,像是一排排水晶帘子。院子里搭着几根竹竿,竹竿上晾着洗过的布条,白花花的,在风中轻轻飘着,像无数只白色的蝴蝶,飞了一阵,又落下去,又飞起来,怎么也飞不高。

    孙原走进院子的时候,林紫夜正在给一个伤兵换药。

    她穿着一身白色的衣裳,外面套了一件青灰色的围裙,围裙上沾着药渍,深褐色的,像是一块块干了的血。她的长发用一根素银簪子挽了起来,露出白皙的脖颈,脖颈上沾着一滴药汁,她自己不知道,也没人去告诉她。

    她低着头,专注地看着那个伤兵的伤口,眉头微微皱着,像是在想什么很难想通的事。她的手指很白,很细,像葱管一样,捏着一块药布,轻轻地按在那个伤兵的胳膊上。那个伤兵咬着牙,额头上青筋暴起,可他一声不吭,只是攥着身下的草席,攥得指节泛白。

    “忍着。”林紫夜说,声音很轻,轻得像风。

    那伤兵点了点头,咬着牙,闭上眼睛。

    孙原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看了很久。

    他没有出声。他不想打扰她。他就那么站着,靠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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