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让那些活不下去的人活下去。

    所以,他创立了太平道。

    所以,他起兵造反。

    所以,他死了。

    东方咏知道张角不是坏人。他也知道张角走错了路。他走错了路,可他不后悔。他从来不曾后悔。

    因为他知道,那条路,是唯一的路。

    山路崎岖,碎石嶙峋,雪覆在上面,滑得厉害。东方咏踩着雪,一步一步往上走,鞋底在雪地上留下一串深深的脚印。脚印歪歪扭扭的,像是一条蜿蜒的小路,不知通向哪里。风从山涧里灌上来,吹得他鹤氅猎猎作响,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追他,又像有什么东西在催他。

    他在半山腰的一片缓坡上停了下来。

    缓坡上有一座山洞,洞口不大,被一块巨石挡住了大半,只露出一条窄窄的缝隙。缝隙里透出一丝微弱的光,昏黄的,像是有人在里面点了灯。洞口的雪积了厚厚一层,没有脚印,没有人来过这里。如果不是他知道这个地方,他根本不会发现这里藏着一个人。

    东方咏站在洞口,望着那条缝隙里透出的光,站了很久。他没有进去,只是站在那里,像是在想什么,又像是在等什么。风从洞口灌进去,发出呜呜的声音,像是有人在哭,哭得小声小气的。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在雪上的叶子。

    “三师叔。”

    山洞里沉默了许久。那沉默很长,长得像是过了一个世纪。然后,一个声音从洞里传了出来,苍老的,沙哑的,像是被什么东西磨过的。

    “进来罢。”

    东方咏侧身从那道窄窄的缝隙里挤了进去。

    山洞不大,只有数丈方圆。洞壁上凿了几个浅浅的凹槽,凹槽里放着几盏油灯,灯芯燃着,发出昏黄的光,把洞壁照得忽明忽暗的。地上铺着一层厚厚的干草,干草上坐着一个老人。老人穿着一身灰白色的道袍,道袍上满是补丁,补丁摞补丁,颜色深浅不一,像是用了很久很久。他的头发全白了,白得像雪,乱糟糟地披在肩上,遮住了大半张脸。他的脸很瘦,瘦得像骷髅,颧骨高耸,眼窝深陷,嘴唇干裂,皱纹像刀刻的一样,深深的,一道一道的。他的手指很长,骨节粗大,指甲里嵌着黑泥,像是很久没有洗过。他的膝上横着一柄剑,剑鞘漆黑,剑柄上缠着黑色的丝线,丝线磨得发亮,像是被人握过无数次。

    张梁。

    张角的三弟,“人公将军”张梁。

    他没有死。

    东方咏看着他,看了很久。他的心里忽然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滋味——不是心疼,不是感慨,而是一种很深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填满了的感觉。那感觉暖暖的,在他心里流淌着,像是一股温泉,把他冻僵的身子一点一点地暖了过来。

    他走上前,跪了下来,在张梁面前,恭恭敬敬地磕了一个头。

    “三师叔,果然没有死。”

    张梁看着他,目光里有审视,有打量,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他看了很久,然后开口了,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每一个字都像是在砂纸上磨过去的。

    “你来了。”

    “我来了。”东方咏说。

    “你来做什么?”

    东方咏抬起头,看着张梁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沧桑,有疲惫,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他看着那双眼睛,心里忽然疼了一下。那双眼睛,曾经是那么亮的。当年在巨鹿乡下的小村子里,张梁跟在张角身后,穿着崭新的道袍,意气风发,指点江山,挥斥方遒。那时候他还年轻,不到三十岁,血气方刚,以为凭着一腔热血就能改变这个世道。

    他改变不了。没有人能改变。张角不能,张宝不能,他也不能。他们都死了,死在了战场上,死在了城池下,死在了那些他们从未去过的地方。只有他活了下来,躲在这座山洞里,像一只受伤的野兽,舔着伤口,等着什么。

    “三师叔,”东方咏开口了,声音很低,低得像是在说给自己听的,“我来接你。”

    张梁看着他,目光里有嘲讽,那嘲讽像一把刀,毫不掩饰地扎过去。“接我?接我去哪里?”

    “去哪里都行。”东方咏说,“回太平道,回巨鹿,回太行山,回那些我们曾经一起走过的地方。你一个人躲在这里,不是办法。”

    张梁摇了摇头。他的动作很慢,很沉,像是在做什么很费力的事。“我不是一个人。”

    东方咏愣了一下。

    “还有谁?”

    张梁没有说话。他只是看着洞口,看着那条窄窄的缝隙,看着缝隙外那片白茫茫的天。他的目光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可那死水底下,有什么东西在涌动,像是水底的暗流,看不见,可知道它在。

    “还有人。”他最终说,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在雪上的叶子。“还有人没有死。”

    东方咏的手指顿了一下。

    他想起了一个人。那个人,是他的二师叔,是张角的二弟,是“地公将军”张宝。张宝死在曲阳城下,尸骨无存。这是朝廷的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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