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鼎沉默了。

    他的手攥着刀柄,攥得指节咯咯作响。他的目光落在远处那片暗淡的火光上,落在那片被血染红的雪地上,落在那些横七竖八地躺着的尸体上。

    那些尸体有的穿着虎贲营的衣裳——赭红色的战袍,已经被血浸透了,变成了酱紫色,铁甲散落在地上,甲叶被踩得七零八落。有的穿着黄巾军的衣裳——黄褐色的短褐,粗麻布的,到处是补丁,有的连补丁都没有,直接露着皮肉。他们有的人还睁着眼睛,眼睛里有恐惧,有愤怒,有绝望,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有的睁得大大的,瞳孔已经散开了,灰蒙蒙的,像是蒙了一层霜。有的人闭上了眼睛,像是睡着了,可他们再也不会醒了。他们的嘴角有的带着一丝笑意,有的还含着半截没有咽下去的干粮。

    没有人记住他们的名字。没有人替他们收尸。没有人给他们烧纸。

    他们就这么死了。像野草一样,死了,什么都没留下。

    “赢了。”张鼎说,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我们赢了。”

    荀攸看着他,目光里有心疼,有心安,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是啊,”他说,“我们赢了。”

    可他们谁也没有笑。

    风从太行山上刮下来,呜呜地响,像是千万个人在哭。

    元平元年二月初二,魏郡与赵国交界,虎贲营。

    雪停了。风也停了。天还是灰蒙蒙的,可云层比前几日薄了一些,偶尔有一缕阳光从云缝里透出来,照在雪地上,白得刺眼。

    孙原站在营门口,望着远处那片被血染红的雪地,望了很久。

    他的紫狐大氅在风中微微飘动,大氅是用上等紫狐皮做的,毛色均匀,油光水滑,领口处镶着一圈黑色的狐尾,衬得他的脖颈细长白皙。那大氅是心然从邺城带过来的,说是怕他受寒——他的病一直没好利索,身子骨虚得很,稍一着凉就要咳上半天。他嫌这大氅太招摇,可心然执意要他穿着,他拗不过,便穿了。

    渊渟剑挂在腰间,剑鞘碰着大腿,发出一声轻响。那剑鞘是用黑檀木制成的,外面裹着一层鲛鱼皮,黑底白纹,摸上去滑腻腻的,像是摸着一尾活鱼。剑鞘上镶着一块青玉,玉质温润,刻着一只螭虎,栩栩如生,连须发都根根分明。

    他的脸色还是白,白得像纸。阳光照在他脸上,也暖不了那苍白。颧骨的轮廓在光影里格外清晰,像是刀削出来的。眼眶下有一圈淡淡的青黑,是没睡好的痕迹——昨夜他咳了大半夜,心然在隔壁听得心疼,披着衣裳跑过来给他倒了碗热水,他喝了两口,又咳了一阵才迷迷糊糊地睡过去。

    他的手按在剑柄上,手指细长,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那双手不像一个郡守的手,倒像是读书人的手——指腹上有薄薄的茧,那是常年握笔留下的,不是握刀留下的。可此刻那双手按在剑柄上,指节微微泛白,像是握得很紧,又像是根本没用力。

    田丰站在他身后,腰悬长剑,身姿挺拔如松,可那张脸沉得像暴风雨前的天。他的眉头拧成一个结,拧得紧紧的,眉心拧出了一道红印,像是被什么东西烫过的。

    田丰今日穿的是郡府长吏的官服——一件深绿色的襜褕,料子是上好的绢绸,领口和袖口镶着黑色的缘边,腰系金带钩,钩上刻着一只螭龙,做工精细,线条流畅。头上戴着进贤冠,冠梁是用细竹篾编的,外裹黑色细绢,冠前插着一支玉簪,将发髻固定住。脚下是一双黑布履,履面上绣着云纹,针脚细密,只是此刻那双履上沾满了泥浆,泥浆已经干了大半,硬邦邦的,像是糊了一层壳。

    他的手里攥着一卷竹简,竹简的编绳已经断了,散开着,有几片掉在地上,他也没捡。那是他连夜写的军报,写的是这几日的战况——虎贲营与褚飞燕交战数次,互有胜负,伤亡惨重,粮草将尽,请郡府速拨粮草。他写完之后发现编绳断了,便用手攥着,攥了整整一个时辰,指节都攥白了。

    他的靴子上糊着厚厚的泥浆,已经干了大半,硬邦邦的,像一层壳,像是赶了很远的路。他确实赶了很远的路——从邺城到虎贲营,骑马跑了一天一夜,中途只歇了两个时辰,吃了一块干饼,灌了几口凉水。马的腿都软了,到了营门口就跪在地上起不来了,口吐白沫,浑身发抖。他顾不上马,跳下来就往里跑,靴子陷在泥里,拔出来的时候带起一大块泥,啪嗒一声摔在地上。

    “府君,”田丰开口了,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张鼎赢了。褚飞燕退了,退到了太行山。粮草被烧,军中缺粮,士卒疲惫,撑不了几天了。”

    孙原点了点头。

    他的目光落在远处那片被血染红的雪地上,落在那具还躺着的尸体上,落在那张苍白的脸上。那张脸上没有表情,没有恐惧,没有愤怒,只有一种很平静很平静的光,像是深冬的湖面,结着厚厚的冰,冰下有水,水里有鱼,鱼在游,可你看不见。

    那具尸体躺在一片泥泞的雪地里,半个身子被雪埋住了,只露出一张脸和一只伸出来的手。那只手还攥着一把刀,刀柄上缠着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章节目录

流华录所有内容均来自互联网,书林文学只为原作者清韵公子的小说进行宣传。欢迎各位书友支持清韵公子并收藏流华录最新章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