疆吏孤悬、进退两难。臣非为其开脱,臣只是在想——若换了臣在魏郡,臣会怎么做?”

    他停了一拍,将那句话在殿中搁了片刻,让每一个字都渗进在场所有人耳朵里,“陛下,臣不敢答。”

    张让的嘴角动了一下,又恢复如常。

    天子的手动了。他伸手拿起最上面一卷竹简,翻开。那卷是冀州刺史王芬的弹章,措辞严厉,逐条列举。那卷是皇甫嵩从广宗前线送来的奏章,说“魏郡太守孙原于贼势危急之际率部北上,与臣东西策应,其功可录”。那卷是光禄勋朱隽的奏章,说“孙原战守有方,军心可用,不宜以小过掩大功”。那卷是宗员的奏章,说“孙原其人其行,臣在军中亲见,绝非王芬所言那般不堪”。还有董卓的奏章,说“董某与孙原只有数面之缘,然此子谦逊和善、目光长远,实乃国之栋梁”。

    天子的目光从那些奏章上扫过,不急不躁。他在想一件事——这么多人替孙原说话,可魏郡丞华歆也在上计,为什么没有他的奏章?华歆是孙原的属吏,是魏郡丞,是上计吏,就在雒阳,住在太常寺的郡邸寓里。近在咫尺,他却一个字都没有写。天子没有问。他只是把这些人的名字一个一个记在心里,像在棋盘上落子,每一步都落在该落的地方。

    张让忽然出列了。他的声音不高不低,不急不慢,像在念一道早已拟好的旨意。“陛下,冀州各县联名弹章之事,臣以为当慎重。孙原若真有结党营私之举,为何皇甫嵩、朱隽、宗员、董卓四位在前线统兵的大将——一封弹章都未上?皇甫嵩为左车骑将军,假节,领冀州牧,是冀州最高军政长官。孙原真的有问题,他先第一个上表弹劾。可他没有。朱隽、宗员、董卓也没有。反倒是远离前线的后方县令、县长们上了这么多弹章,臣觉得不合常理。”

    赵忠紧跟着出列。“陛下,孙原私自调兵北上,虽说有违朝廷法度,可情有可原。张牛角势大,魏郡兵力不足,若不调虎贲营北上,邺城恐怕早已失守。郡守守土有责,若因拘泥诏令而坐视城池失守,才是真正的大罪。”

    殿中安静了。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落在那尊御座上,等着。等天子开口,等天子的决断,等天子的最后一刀。

    天子没有开口。

    天子的手从凭几上抬了起来,搭在膝上,交握着,像握着一颗不存在的棋子。他的目光扫过殿中诸臣,扫过袁隗的脸,扫过杨赐的脸,扫过袁滂的脸,扫过张驯的脸,扫过张让的脸,扫过赵忠的脸。他看了很久,久到殿中诸臣都开始不安。

    “把这些奏章都收起来,朕再看看。”他的声音不大,不急,不怒,不喜,像一潭死水。“退朝。”

    满朝文武齐刷刷躬身。“恭送陛下——”

    天子的身影消失在帷幔之后。冕旒的玉珠在晨光中闪着细碎的光,一下一下的,慢慢淡去。

    偏殿,帷幔之后。

    天子坐在榻上,面前摊着一局棋。棋分二色,黑白纵横,两条大龙纠缠在一起,谁也吃不掉谁,谁也不敢先动。手指捏着一颗黑子,悬在棋盘上方,迟迟不落。殿门轻轻一响,帷幔晃动了一下。张让走了进来,脚步轻得像猫,在门槛前跪坐下来,额头抵着地面。

    “陛下,王芬的奏章——”

    “朕看见了。”天子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在雪上的叶子,“朕还看见了皇甫嵩的,朱隽的,宗员的,董卓的。这么多人为孙原说话,朕倒想问一句——华歆呢?魏郡丞,华歆。他不是在上计吗?怎么没有他的奏章?”

    张让愣了一下,抬起头,小心翼翼地看着天子的脸。“陛下,华歆确实在上计,他的奏章——”

    “没有到。”天子接过了话头,声音不大,可那里面有一种不容置疑的东西,“朕知道。”

    他将那颗黑子搁在棋盘上。黑白两条大龙仍然纠缠在一起,谁也吃不掉谁。面容比昨晚更白了些,白得泛青,可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涌动——像是水底的暗流,看不见,可知道它在。

    “有意思。”他说。

    二月初三午后,太常寺,郡邸寓。

    华歆坐在案前,面前摊着魏郡的中平元年上计簿。他的手指在竹简上轻轻摩挲着,指腹感受着竹篾的纹路,粗糙的,有些扎手。他已经在这里坐了很久,从朝会散后一直坐到现在。案上那卷竹简上的字迹端正,一笔一划都不苟且,像印上去的。他逐字逐句地看着那些数字——户口、垦田、赋税,每一个数字都与去年相差悬殊。这些数字是大司农寺要他逐一核对的,可他已经核对了很多遍了。看来看去,那些数字还是那些数字,不会多,也不会少。

    他忽然想起孙原。想起孙原在邺城太守府后堂对着舆图发呆的样子,想起孙原在清韵小筑里喝药的背影,想起孙原说过的那句话——“孙某的命不是自己一个人的。”华歆忽然觉得,自己不去朝堂替孙原说话是对的。不是他不想说,是他说了也没用。他是魏郡丞,是孙原的属吏,他说的话,朝堂上那些人不会信,他们只会说他在替上司开脱。他不出声,那些替孙原说话的大臣,反而能说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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