的将士、在座诸位的性命,便全悬在天子一念之间了。”

    风从帐帘缝隙里灌进来,吹得陶豆灯的灯焰伏了下去,又挣扎着窜上来。孙原的紫狐大氅被那阵风掀了一下,搭在他肩头,像一只不愿飞走的倦鸟。他的目光落在案上那卷竹简上,落在那些潦草的墨迹上,落在那只紫檀沉香剑匣上。

    “许褚的刀,是我许的。”他垂下眼睑,看着自己搁在案上的手指,那双手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左丰那些话,你不在场,你不清楚。他当着我、当着刘备、当着赵云、当着虎贲营诸将的面,说他左丰在朝中替我们压了多少弹章,说他替我们说了多少好话,说我们这些人若没有他左丰在朝中周旋,根本活不到今天。”他停下来,手指蜷了蜷,又松开,“他当着刘备的面,说刘备是织席贩履之徒,说汉室宗亲的身份是假的,说中山靖王一百二十多个儿子传下来的血脉,谁信。”

    郭嘉没有接话。他懂。有些话不需要解释。

    “许褚杀他,不是因为他的那些话,是因为他左丰手里握着天子的节杖,却把节杖当成了索贿的令牌。他来军中巡查,不是为了体察军情,是为了刮钱。”

    帐中静了片刻。

    “左丰死了。他的死,瞒不住。现在要做的,是让他的死变得值得。”郭嘉站起身,走到案前,将那根节杖拿起来。竹节上的血已经干了,滑腻腻的,旄尾的白毛被血染红了,红得像一杆旗。他从袖中取出一块旧麻布,从竹节开始擦拭,擦得极慢,擦得极细,每一个竹节都来回擦拭了几遍,旄尾那几根挂得最深的血筋,用麻布的边角慢慢地捋了出来,再一根一根地捋回去。帐中无人说话,只有粗布摩擦竹节的沙沙声。

    郭嘉忽然开口,声音不大,不急,不慢。“左丰是天子派来监军的使者,身负节杖,代天子行事。持节使被杀,是大汉开国以来闻所未闻的事。今日的事,出了此帐,就烂在肚子里。”

    他把节杖放回案上,端端正正,像搁一柄出鞘的剑,然后看着孙原。“青羽,你怕不怕?”

    孙原看着他。帐中又沉默了很久。

    “奉孝,我怕。”他终于开口了,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在雪上的叶子,“可我怕的不是死,是魏郡那七百多流民。”

    郭嘉看着他,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淡,可那确实是笑——像是在说,我知道你会这么说。

    荀攸跪坐在下首,一直没有出声。他的手按在膝上,手指微微蜷着。从郭嘉进帐到现在,他一个字都没有说,可他的目光一直落在那根节杖上,看着郭嘉将它一点一点地擦干净,看着那些擦不净的血色在烛光底下渐渐暗淡下去。节杖擦完了,郭嘉的手停了,荀攸终于开口了,声音不大,不急,不慢。

    “府君,”他的目光从节杖上移开,落在孙原脸上,“郭奉孝说的两个选择,都不好。”

    帐中安静了片刻。郭嘉看着他,目光里有审视,有打量。

    “荀公觉得,哪个更不好?”

    荀攸垂下眼睑,看着自己按在膝上的手。那双手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第一个,瞒。瞒一时,瞒不了一世。左丰在朝中根基极深,身后是十常侍,是尚书台,是大长秋署。他的死,迟早会有人翻出来。到那时,府君在朝中再无退路。”他抬起头,目光从郭嘉脸上滑到孙原脸上,“第二个,认。认了,就是死路一条。”

    帐中沉默得像一口枯井。

    郭嘉忽然笑了一下。“荀公说两个都不好,那第三个呢?”

    荀攸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说:“没有第三个。我只是想让府君知道,这两个都不好。”

    郭嘉靠在凭几上,手指在竹简上轻轻敲了两下。荀攸这句话,他听懂了——没有第三个选择,所以两个都要做。瞒,是为了赢得时间;认,是要在恰当的时机主动向天子坦白,让天子觉得左丰之死不是孙原的罪,而是孙原的功。可这话,荀攸没有明说。他是颍川荀氏子弟,说话做事向来如此——把话说一半,剩下一半让别人去猜。

    郭嘉站起身,走到帐门口,掀起帐帘,看着外面那片越来越深的夜色。荀攸在营中,左丰死了,华歆在雒阳,天子在宫中。四颗棋子,四个方向。这盘棋才刚刚开始。

    他转过身,走回案前,又看了一眼那根节杖。“青羽,华歆还在雒阳。”

    孙原的手指顿了一下。

    “他一直在上计。左丰死了,华歆在雒阳,也许比我们在真定更危险。”

    孙原沉默了很久。荀攸的目光落在案上那卷竹简上,落在那只紫檀沉香剑匣上。他的手指在袖中轻轻捏了一下。“华歆不会有事。他是魏郡丞,是上计吏,他现在该做的事,就是把上计簿一页一页地核对清楚。”他的声音很轻,像一片落在雪上的叶子,“他在雒阳待得越久,越安全。”

    郭嘉没有再说话,只将那只紫檀沉香剑匣轻轻推近案边。剑匣在案上晃了晃,匣盖上的铜扣发出细微的一声响,像是什么东西轻轻落进了那个它该在的位置。孙原没有打开剑匣。他的手按在匣盖上,那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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