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顾承渊带着人登上山顶的陵园,他和家人的脚步,最终停在了陵园的最角落。

    那里立着一座碑,比周围所有的连碑都矮了半截。

    瘦瘦小小的,像他的弟弟。

    像那个从小跟在他身后、斯斯文文、连吵架都不会大声、却最终在孢子雨中发出此生最响亮怒吼的年轻人。

    碑身是素白的花岗岩,与园中所有墓碑取自同一矿脉、由同一批石匠连夜凿成,只是尺寸小了一圈,边缘的磨痕没那么深。

    显然是整个碑林中最粗糙、最后、也是最仓促做出来的....

    碑文的墨色还未完全吃进石纹,雨水顺着笔画洇开,让那些字迹的边缘微微晕染,像一幅尚未干透的拓片。

    正中,一行楷书:

    顾承运烈士之墓

    下方两行小字:

    固城湖阻击战

    侦察营教导员

    没有生平,没有功绩罗列,只有名字,只有日期,只有四个字:壮烈殉国

    顾承渊望着那行字:壮烈殉国。

    这四个字,像四根烧红的钉子,钉进他的眼睛,钉进他的喉咙,钉进他那颗已经碎过无数次、又被自己一片片捡起来、用血肉重新黏合、勉力塞回胸腔的心脏。

    他知道,按照战区的烈士安葬规定,集体阵亡、无法辨别遗骸的部队,应当以连队或营队为单位合葬立碑,不设个人墓穴。

    这是制度,这是对每一滴无法归乡的鲜血同等的尊重。

    可是,他还是批了这道特例...还是在这片最接近天空的土地上,给弟弟划出了一块小小的、独属于他的角落。

    这是他作为哥哥的私心,这也是他对家人的交代。

    父亲和母亲可以有个地方,单独跟小儿子说说话。

    ——婉莹、雪丽、淼淼,可以有个具体的、刻着丈夫名字的石碑,去抚摸、去依偎、去把脸贴在上面流泪。

    ——特别是那未出生的孩子,未来能够知道自己父亲在哪里...

    顾承渊没有想下去。

    他只是站在那里,望着那个矮了半截的碑,心底涌起一股隐秘而尖锐的羞耻。

    “对不起....”他在心里,对这片陵园里长眠的几千名固城湖英烈说。

    “我终究是没有做到一视同仁....”

    他张了张嘴,想叫一声“承运”

    喉咙里却只逸出一丝极轻极轻的、破碎的气音,那声音太轻了。

    轻得连他自己都几乎听不见。

    轻得像五岁那年,承运第一次学会骑小三轮车,歪歪扭扭地从巷口骑过来,喊“哥——你看我——”,他正低头弹弹珠,头也没抬,只“嗯”了一声。

    轻得像十七岁那年,承运高考前一夜睡不着,光着脚摸到他房间门口,小声说“哥,我紧张”,他打游戏正酣,头也没回,说“紧张什么,考不上就去复读”。

    轻得像前段时间承运军校毕业,在临登上前往金陵的运输机前,回头看了他三次,他第三次才抬起手,挥了挥。

    那段时间,顾承渊他太忙了。

    忙着整理全国的部队、忙着部署、忙着开会、忙着在废墟里重建秩序。

    忙到忘了告诉弟弟——我为你骄傲。

    ——

    此刻,他站在弟弟的墓碑前,雨丝落在他的眉骨,汇成细流,滑进眼角。

    他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摩擦铁锈:

    “承运……”

    喉结上下滚动了几次。

    “……我没告诉你。”

    “哥哥为你骄傲...”

    雨声忽然变得很大。

    噼里啪啦,砸在墓碑上,砸在石阶上,砸在他黑色的中山装上。

    他就那样站着,让雨水灌进衣领,灌进眼眶,和那终于没能忍住的热流混在一起,沿着脸颊的沟壑,无声地淌下。

    ——

    母亲温婉松开了紧攥了一路的手。

    那双深蓝色的手套,被她极其小心地、平整地,放在了碑座前,朝向那个再也穿不上它们的孩子。

    她的嘴唇剧烈地颤抖着。

    从听到噩耗的那一刻起,从熬过那一周漫长得像一生的日夜,从今晨凌晨四点被顾建国扶上车、一路雨雾上山——她始终没有哭出声。

    她怕自己一哭,就再也停不下来,她怕自己一哭,这个家就真的垮了。

    可是此刻,此刻,看着这矮了半截的、瘦瘦小小的墓碑,看着碑上那行她闭上眼睛也能描摹千万遍的名字,看着大儿子站在雨中,肩膀第一次塌下来,像一棵被雷火劈空内里、只剩树皮强撑的老树——

    她绷不住了。

    “承运——”

    那声呼唤,不是从喉咙里发出的。

    是从胸腔最深处、从二十年喂养与拥抱与彻夜不眠的每一个深夜、从每一次目送他远行背影的窗台——

    活生生撕裂出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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