头嘶嚎,眼耳口鼻齐齐淌血。他们脚下泥土翻涌,钻出无数青灰色藤蔓,藤蔓顶端绽开白花,花蕊里伸出血丝般细小的触手,瞬间刺入邪修天灵盖。“云梦泽的食魂藤?”许宣皱眉。老道人却冷笑:“不,是应龙逆鳞催生的‘忆藤’。它们吸的不是魂,是记忆。”果然,那些邪修嚎叫渐弱,眼神却越来越亮,仿佛被灌入某种狂喜。其中一人突然挣脱束缚,抓起长枪刺向身旁同袍,枪尖挑开对方胸甲时,竟从伤口里扯出一缕半透明丝线——丝线另一端,连着武昌城头某个打着哈欠的神凤士兵。那士兵浑身一僵,手中长戟哐当落地,随即双膝跪倒,对着长江方向重重磕头,额头撞得砖石迸血,嘴里反复念叨:“对不起……阿沅……阿沅……”许宣怔住。阿沅?那是石冰亡妻的名字。史载其妻死于永嘉之乱,尸骨无存。可此刻,整个武昌城头三百二十名神凤士卒,竟有八十七人同时跪倒,额头叩击城墙发出沉闷回响,口中喃喃皆是同一句“对不起”,声音汇成洪流,震得江面波纹紊乱。“他们在还债。”老道人枯枝指向长江,“三年前洞庭水涨,淹了七十二村。石冰下令掘开云梦泽东堤泄洪,保住了江州粮仓,却让下游百姓葬身鱼腹。那些冤魂没走,一直缠在军粮里,缠在士卒的铠甲缝里,缠在每个人咽下的每一粒米中。”许宣看向江面。果然,浑浊江水中浮沉着无数苍白手掌,手掌心向上,掌纹里嵌着稻壳与稗草籽。每当有士卒叩首,便有一只手掌悄然沉入水底,掌心稻壳簌簌剥落,化作细沙沉淀。“所以你放他们进来?”许宣盯着老道人,“让他们抢粮、杀人、造孽……然后把业火引到应龙逆鳞上,烧穿禹王封印?”老道人沉默良久,忽将枯枝插入地面。刹那间,武昌城所有断裂箭矢齐齐震颤,箭镞转向同一个方向——西南方,荆州。“不是我放的。”他声音沙哑如砂纸磨石,“是应龙自己松的链子。”话音未落,长江水面轰然炸开!不是浪花,是整段江水被无形巨力掀上半空,悬停凝滞,水幕中浮现出巨大龙首虚影——双目紧闭,龙须飘散,额心一道裂痕正汩汩涌出金红色岩浆。那岩浆滴落水中,竟不熄灭,反而燃起幽蓝火焰,火焰里浮沉着无数微小人影:有束发童子持简诵《禹贡》,有赤膊壮汉挥锤凿山,有披甲将军立于船头高呼“导淮自桐柏”,更有白发老者俯身掬水,掌心托起一尾金鳞鲤鱼……全是大禹治水时的旧部魂影。许宣踉跄后退半步。他认得那尾金鳞鲤。白素贞渡劫失败那夜,炸开的金丹里,最后消散的幻象就是它。“应龙在召旧部。”老道人仰头望着水幕,“它要重演治水旧事——但这次不是疏浚,是倒灌。它要把整条长江的水,连同水里沉着的千年怨气、百年冤魂、十年兵戈、三年饥荒,全数灌进云梦泽底的龙湫。那里……”他顿了顿,枯枝轻点许宣心口。“……是你三年前坠入的地方。”许宣猛然抬头。远处江面上,那面随两人西行的乌云旗正剧烈翻涌,云层深处隐约可见白莲身影。他单膝跪在云头,双手结印,周身缠绕着三十六道金红锁链——每道锁链都由压缩到极致的梁祝故事具象而成:第一道是十八相送时折断的柳枝,第二道是草桥结拜时摔碎的酒碗,第三道是楼台相会时泼洒的茶汤……最粗那道锁链缠绕他脖颈,链环上赫然刻着“雷峰塔”三字。白莲在强行压制什么。许宣忽然明白了。为什么白莲总在打架时挡在他身前,为什么每次受伤都比他重三分,为什么雷峰塔风铃响起时会捂耳朵——那不是怕声,是在镇压心口同样搏动的逆鳞共鸣。白莲也是容器。只是他的容器,装的是梁祝因果的“义”字诀。而许宣装的,是“情”字诀。“所以……”许宣喉结滚动,声音嘶哑,“半年后那一架,根本不是比武?”老道人枯枝缓缓抬起,指向长江上游。水幕中的应龙虚影,缓缓睁开左眼。眼瞳深处,没有 pupil,只有一枚青铜镜——镜面映出许宣此刻面容,镜框上铭文清晰可辨:吴天镜。“长眉的镜子,照不出真凶。”老道人轻声道,“因为它照的从来不是人,是命格。而你的命格……”他枯枝点向许宣心口。那里,樱瓣形状的旧伤疤正彻底绽开,露出底下跳动的金红逆鳞,鳞片缝隙间,有细小文字如活物游走——正是《禹贡》开篇第一句:“禹敷土,随山刊木,奠高山大川。”“……是应龙。”江风骤停。万籁俱寂。连武昌城头士卒的叩首声都消失了。只有许宣自己的心跳,在耳膜上擂鼓。咚、咚、咚。每一下,都震得江面水幕中应龙虚影的鳞片微微翕张。忽然,他笑了。不是苦笑,不是冷笑,是某种尘埃落定后的、近乎悲悯的笑。他弯腰,拾起地上半截断矛,矛尖挑起一滴尚未落地的血酒,在指腹抹开一道猩红印记。随即他转身,面向武昌城头,面向那些仍在叩首的士卒,面向远处水幕中睁眼的应龙,面向云头上挣扎的白莲,面向天门方向垂落的长眉剑意,面向所有正在荆州上空交织的气运、剑光、佛焰、妖气……然后,他把染血的手指,按在自己左眼眼皮上。血渗入睫毛根部,视野瞬间被染成赤红。“既然都是戏台子……”许宣声音很轻,却压过了整条长江的奔流,“那今天,我就把这出《梁祝》——”他指尖用力,眼睑撕裂,鲜血混着淡金液体涌出。“——唱成《应龙》。”左眼 socket 里,没有眼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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