镇压我的。”胡三姐顺着他的视线望去,心头剧震。她忽然想起一事——当年朝阳仙子陨落前,曾留下半卷残经,其中一句批注赫然写道:“湿卵胎化,非独取阳煞,必借阴枢为引。若遇地煞洞主亲临,当知彼非敌,实乃脐带另一端之母体。”脐带另一端……她猛地抬头,看向季明子耳垂那枚愈发明亮的朱砂痣。痣形轮廓,竟与远处玄白阴光中隐隐浮现的狰狞魔影,有着惊人的相似——都是半卵半角之态,一角峥嵘,一卵浑圆。“你……”胡三姐指尖发颤,“你是地煞洞主的……”“不。”季明子打断她,目光沉静如古潭,“我是她当年剖开脐带时,被遗弃在人间的那一段。”庙外,玄白阴光骤然收束,化作一尊顶天立地的魔神之相。其首如巨鼠,双目却是两轮幽暗漩涡;脊背高耸如山,山脊上生满嶙峋骨刺,每一根骨刺顶端,都悬浮着一枚微缩的卵形光团。最骇人的是其双手——左掌托着一轮惨白月轮,右掌却握着一柄锈迹斑斑的青铜剪刀,剪刃开合间,竟有细若游丝的金红光线被生生剪断,飘散成星火。“地官洞中左府野冥阴相……”季明子抬步向前,靴底踏在青砖上,竟未发出丝毫声响,“您这剪刀,剪不断脐带,却能剪断因果。”魔神俯视着他,幽暗双眸中漩涡急转,竟映出无数画面:横山狐社雨夜,圆帽鼠七将最后一块干粮塞给冻僵的幼狐;飞熊城寺庙,掌柜鼠七默默将香火钱多添三成,只为替贫户赎走病牛;印台山漱石洞,斥候老爷的灵伴鼠七咬断自己尾巴,以断尾之血为引,助主人勘破迷阵……“七世鼠七,皆为我子。”魔神开口,声如万载寒冰崩裂,“你既承其命,便当知——湿卵胎化,从来不是修仙之术。”季明子停步,距庙门仅三尺。“是修仙之术?”他轻笑一声,耳垂朱砂痣骤然炽亮,映得整座庙宇如浸血海,“那是分娩之法。”话音未落,他右掌猛地按向自己小腹!没有血肉迸裂,只有一声悠长清越的啼鸣,自他体内沛然而出。那声音初如雏鸟试啼,继而化作龙吟凤哕,最终竟演变为万千幼鼠齐声吱叫!整座涵光院地脉随之共振,所有砖石缝隙中,无数银灰色鼠影簌簌涌出,它们不扑不噬,只是昂首向天,细小爪子在青砖上划出繁复轨迹——那分明是路庙道碑上缺失的第七路真形!胡三姐终于明白了。所谓路庙,从来不是供奉神明的场所。那是产房。所谓道碑,亦非记载功法的石刻。那是脐带。所谓七路真形,更非修行图谱——而是七世鼠七在人间行走时,无意间烙印于大地之上的生命印痕!“你骗了所有人。”她声音嘶哑,“包括钟成子,包括紫金婆,甚至……包括一目鬼王。”季明子没有否认。他缓缓直起身,小腹处衣衫完好,唯有一道淡淡荧光印记,形如初生之卵,正随着他呼吸明灭。庙外,玄白魔神静静伫立。那柄锈蚀青铜剪刀,悄然垂落,刃尖指向地面。而在它脚边,一株无人注意的野草正悄然抽枝,茎秆上浮现出细密的金红纹路,纹路尽头,一枚米粒大小的卵形花苞,正缓缓绽开。花苞中心,没有蕊,只有一枚微缩的、搏动着的心脏。胡三姐盯着那枚心脏,忽然想起周湖白方才涕泪横流时,无意识抓挠地面留下的几道爪痕——那痕迹的走向,竟与野草茎秆上的金红纹路,严丝合缝。原来从始至终,真正的胎动,不在庙内,不在星穹,不在地脉深处。就在他们脚下。就在每一次心跳之间。就在每一粒被忽略的尘埃之中。季明子抬起手,指向庙中蒲团上那个犹自颤抖的瘦弱身影:“周湖白。”胡三姐下意识望去。只见周湖白蜷缩在蒲团上,双手死死捂住耳朵,指缝间渗出丝丝血线。而他后颈衣领下方,一点朱砂痣正灼灼燃烧,形状与季明子耳垂那枚,如出一辙。“他才是真正的湿卵。”季明子的声音轻如耳语,却字字如锤,砸在胡三姐神魂之上,“而我……只是第一个破壳的兄长。”玄白魔神忽然抬手,指向周湖白。那一瞬,胡三姐感到整个天地都在倾斜。她看见庙宇墙壁上的七路真形图腾开始流动,化作银灰色溪流,蜿蜒汇向周湖白脚边。溪流所过之处,青砖寸寸软化,如胎膜般鼓胀起伏。而周湖白的身体,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透明——皮肉之下,无数金红脉络交织成网,网眼中央,悬浮着七颗微小的、搏动着的卵形光点。“快走!”胡三姐嘶吼出声,身形暴退。可已迟了。周湖白突然睁开眼。那双眼瞳里没有 pupil,只有一片混沌的、缓缓旋转的星云。星云中心,一枚比针尖还小的卵形光点,正放射出刺目的金红光芒。庙顶穹窿彻底消失,露出真实夜空。但此刻,天穹之上再无星辰——唯有一轮巨大无朋的卵形光轮,正缓缓降临。光轮表面,无数细小鼠影奔腾不息,它们踏出的每一步,都在虚空中烙下新的七路真形。胡三姐在光轮倒影中,第一次看清了自己的脸。那张脸上,耳垂位置,正悄然浮现出一点微不可察的朱砂。她想尖叫,却发不出声音。因为整个世界,都已沉入一片温柔而宏大的寂静之中。那寂静里,只有一种声音在回荡——滴答。滴答。滴答。像是某种巨大生命体,第一次,开始搏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