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望，眼中不见惊惶，不见悲喜，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澄明。他缓缓抬起右手，食指指向天光所在，指尖一滴血珠无声渗出，悬浮于指端，晶莹剔透，内里竟有微缩的银轮缓缓转动。同一瞬，正道仙掌中湿卵“咔嚓”一声，裂开第三道缝隙。一股难以言喻的气息弥漫开来。非仙非魔，非神非鬼，非生非死。那是大道初开、阴阳未判之前，混沌胎息第一次搏动的频率。血海深处，盘王夫妇霍然起身。盘王夫人素来淡漠的脸上首次掠过惊容：“湿卵胎化……竟至‘开窍’之境！他要将正道仙之名，彻底剥离为独立道果！”“剥离之后呢？”盘王沉声问。“此后世间，再无正道仙此人。”盘王夫人眸光如电，“唯余‘正道’二字，化为一枚可执掌、可祭炼、可赠予、可剥夺的……大道权柄。而灵虚子，将承此权柄，成为新纪元第一位‘非生非死、不垢不净’的……胎化真仙。”“胎化真仙……”盘王喃喃重复，手中蟠曲神木枝条无意识收紧，竟勒断了一截新生嫩芽，“多罗禅祖当年，怕也是想到此处，才弃笔封稿。”此时，正道仙掌心湿卵已裂开七道缝隙，玉质外壳薄如蝉翼。内里灵虚子轮廓愈发清晰，眉心一点朱砂痣，赫然与锁龙井底那滴血珠上的银轮印记同源同构。赵坛终于动了。他不再等待，不再观望，不再计算胜率。摇钱宝树轰然拔地而起，根须撕裂血海，直插哑炫颠倒之界镜面！树冠之上，三光雷池倾覆，所有残存雷浆化作一条咆哮雷龙，龙首狰狞，直噬正道仙咽喉。与此同时，他左手捏诀，口中诵出一段从未现于典籍的古老咒文，每个音节出口，虚空便裂开一道细缝，缝中伸出无数只枯瘦手掌，指甲漆黑如墨，指尖滴落腐蚀一切的黑液——那是他以自身三百年功德为祭，强行召唤的“阴司枉死簿”投影！“赵坛！”财虎禅师目眦欲裂，欲扑上前阻拦，却被一股无形力量牢牢钉在原地，连眼珠都无法转动。大翳老仙长叹一声，羽氅扬起，身影已化作一道灰影，直扑向哑炫颠倒之界镜面。他不能让赵坛毁了此界——一旦镜面破碎，血海与哑炫联系彻底断绝，那千亩血坑将瞬间化为吞噬一切的湮灭黑洞，届时不单正道仙陨落，灵罡小圣、大鳍、乃至盘王夫妇，皆将被拖入虚无。而灵罡小圣，却在所有人动作的间隙，做了一件最不可思议的事。他解下了腰间那枚随身百年、从未离身的青铜小铃。铃身刻满细密符文，乃是灵虚子亲授，用以镇压他体内一道桀骜难驯的“太古罡煞”。此刻，他拇指用力，将铃舌掰断，随即屈指一弹。“叮——”清越铃音穿透迟滞之域，竟未被扭曲分毫，直直撞入正道仙耳中。正道仙动作微顿。灵罡小圣盯着他，一字一句道：“当年在昆仑墟，你替我挡下天劫最后一道紫霄神雷，说‘小圣之名，不在修为，在担当’。今日，我以这枚断铃为证，还你一诺。”话音未落，他整个人如离弦之箭，不扑正道仙，不救灵虚子，反而撞向那枚悬浮于正道仙掌心、即将彻底裂开的湿卵！“疯子！”赵坛厉吼。“蠢货！”大鳍在镜中怒骂。唯有盘王夫人闭目轻叹：“原来如此……他早知灵虚子是胎衣，更知正道仙若成胎化真仙，人间正道将沦为权柄玩物。他要做的，从来不是杀敌，而是……弑道。”灵罡小圣撞入湿卵的刹那，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只有一声极轻、极悠长的叹息，仿佛来自亘古。湿卵表面，第七道缝隙旁，悄然蔓延开第八道裂痕。裂痕并非向外崩开，而是向内塌陷，形成一道微不可察的漩涡。灵罡小圣的身影被那漩涡温柔吞没，没有抵抗，没有挣扎，甚至带着一丝解脱般的微笑。他的血，他的神，他百载修行凝聚的“小圣”道性，尽数注入那漩涡中心。刹那间，湿卵玉质外壳上，浮现出一行血色古篆：【吾名灵罡，非敌非友，唯证此道——不可执，不可夺，不可化，不可名。】篆文一闪即逝。而湿卵，停止了所有变化。它依旧悬浮于正道仙掌心，七道缝隙清晰可见，内里灵虚子轮廓凝固如画。但那股即将喷薄而出的胎化真仙气息，却如潮水般退去，消散于无形。银轮呼吸亦戛然而止，轮心金芒黯淡，重新蛰伏。正道仙缓缓垂眸，看着掌中静止的湿卵，久久未语。血海之上，迟滞之域开始瓦解。凝固的血瀑重新奔涌，赵坛的雷龙撞在空处，轰然炸开漫天电火；大翳老仙的灰影堪堪触及镜面，镜面却已恢复如初，倒映着哑炫颠倒之界中大鳍呆立的身影；财虎禅师踉跄一步，喉头一甜，竟呕出一口混着金丝的淤血——那是他强行挣脱迟滞所付出的代价。世界重归流动。唯有正道仙掌心，那枚湿卵，成了凝固时光里唯一永恒的标点。他抬起眼，目光越过赵坛，越过大翳，越过血海，最终落在锁龙井方向。井底，灵虚子指尖那滴血珠，悄然蒸发。而正道仙星枝龙角之上，一点微不可察的裂痕，无声浮现。风，又起了。吹动大翳老仙的羽氅，也吹动赵坛摇钱宝树上新抽的嫩芽。灵罡小圣的名字，从此在仙籍中彻底抹去。无人再提，无人再查，仿佛从未有过此人。只有赵坛在多年后整理旧卷时，在一页泛黄纸角发现几行蝇头小楷，墨色新鲜，仿佛昨日所书：【湿卵未破，道胎犹在。小圣已逝，正道长存。然长存者，未必是道；未破者，未必非生。——庚寅年腊月廿三，断铃时记】纸页背面，用同一支笔，画着一枚小小的、裂开七道缝隙的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