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便衰减一分,终将化为石像,永镇深渊。当时他嗤之以鼻,以为荒诞。原来不是荒诞。是徐太浪亲手写的。谢珩袖袍一振,身后混沌裂开,现出一座巨碑——碑面漆黑,无字,唯有无数细小光点如萤火般明灭流转,每一点光,都映着徐太白过往一幕:五岁发烧,徐太浪整夜用体温烘着他;十二岁试灵失败,徐太浪跪在宗门山门前求了七天七夜;十六岁遭同门围杀,徐太浪硬扛三记金丹剑气,脊骨断裂仍把他背出绝地……“看看吧。”谢珩声音温柔,“你所有‘机缘’,皆是他拿命换的。你所有‘奇遇’,皆是他以魂饲的。你今日能站在这凌云巅第三重天,不是因为你天赋卓绝,而是因为——”他顿了顿,目光如刀,“你哥,把自己活成了你的垫脚石。”徐太浪忽然开口:“谢前辈,话过了。”他声音很哑,像砂纸磨过朽木,却奇异地稳:“债是我欠的,与他何干?您若真讲规矩,就请依约,取我命格,焚我魂灯,断我因果。放他走。”谢珩摇头:“契约所书,‘以亲代偿,至死方休’。他若活着,你便永远偿不完。除非……”“除非什么?”徐太白嗓音劈裂。谢珩看向他,六只复眼中,金芒暴涨:“除非你亲手斩断‘承恩契’。”空气死寂。连混沌风都停了。徐太白僵在原地,仿佛被钉在时光里。承恩契——那道刻在他左臂的疤,是徐太浪以心头血为墨、以自身命格为纸、以凌云巅万载寒铁为笔,一笔一划刻下的共生之契。它让徐太白每一次突破,都伴着徐太浪一次吐血;每一次顿悟,都让徐太浪记忆减损一分;每一次登高,都使徐太浪离石胎更近一步。断契之法,典籍有载:需以“断厄匕首”刺入契纹中心,引动反噬之力,将施契者魂魄彻底震散。而断厄匕首……此刻正插在徐太浪腰后。徐太白慢慢抬起手。不是去拔匕首。而是解开自己左袖。露出整条手臂——疤痕狰狞,如一条盘踞的黑龙,从腕部直贯肩头,末端隐入衣领。他指尖抚过那凸起的纹路,触感滚烫,仿佛底下有岩浆奔涌。“哥。”他声音很轻,像怕惊醒一场梦,“你教我的第一式剑招,叫什么?”徐太浪一怔,随即笑了:“劈柴式。”“第二式呢?”“挑水式。”“第三式?”“喂鸡式。”徐太白也笑了,眼泪却毫无预兆地砸下来,砸在疤痕上,滋滋作响,腾起一缕青烟。“第四式……是你没教完的。”他忽然抬头,眼神亮得骇人,“你说,等我筑基成功,就教我‘断岳式’。可你忘了——断岳式,从来不是劈山,是断自己。”话音未落,他左手闪电般探出,五指成爪,狠狠扣向自己左臂疤痕!指甲瞬间陷进皮肉,鲜血迸溅。可他毫不停顿,指尖顺着契纹猛力一撕——嗤啦!皮开肉绽。没有金光炸裂,没有雷霆轰鸣。只有血肉被硬生生剥离筋络的闷响。徐太白额角青筋暴起,冷汗如雨,可脸上却带着近乎狂喜的痛楚笑容。他硬生生将那道“承恩契”从皮肉里剜了出来!那不是符文,而是一条半透明的、蠕动着的血色细蛇,蛇首狰狞,双目猩红,正疯狂噬咬他指腹!“太白!”徐太浪怒吼,扑来欲阻。徐太白反手一掌,灵力如洪涛倾泻,将哥哥狠狠掀飞出去!徐太浪撞在断崖石壁上,咳出一口金血,却挣扎着抬头,嘶吼:“停下!你会死!契反噬,魂飞魄散!”“那就散!”徐太白仰天大笑,笑声震得混沌翻涌,“哥,你卖身那天,可想过我愿不愿做那个被垫着的人?!”他五指猛地合拢!血色细蛇发出尖利悲鸣,被捏得寸寸崩断!每断一节,徐太白身上便多一道漆黑裂痕——那是被强行剥离的寿元、气运、因果正在溃散!他皮肤迅速灰败,发丝转白,眼角皱纹如刀刻,不过三息,竟似苍老三十载!可他左臂上,那道疤痕,正在消失。一点,一点,如墨迹被清水冲刷。徐太浪瞳孔涣散,看着弟弟从青年骤然佝偻成老叟,看着他染血的白发在风中狂舞,看着他嘴角溢出的不再是血,而是丝丝缕缕的、即将溃散的魂光……他忽然不挣扎了。只是静静躺在碎石堆里,望着天空,喃喃道:“……槐花糕,凉了。”谢珩沉默良久,终于叹了一声:“痴儿。”他袖袍轻拂,混沌退散,巨碑隐去。那六万只复眼中的金芒,竟柔和了几分:“契约已断。徐太浪,你的债,清了。”徐太浪没应。他撑着断崖边缘,慢慢坐起,捡起地上那块没被碰过的槐花糕,轻轻吹去浮尘,掰下一小角,塞进嘴里。很甜。甜得他眼眶发热。他抬眼,望向徐太白。弟弟正单膝跪地,拄着断厄匕首支撑身体,白发垂落,遮住了大半面容。可那微微颤抖的肩膀,泄露了他此刻的虚弱与疲惫。徐太浪忽然觉得……很轻松。比二十年来任何一刻都轻松。他站起身,走到弟弟面前,蹲下,用那截残指,极其小心地,拂开徐太白额前湿透的白发。然后,他笑了。不是欣慰,不是释然,是一种近乎狡黠的、少年般的笑。“傻小子。”他声音沙哑,却前所未有的清亮,“你以为,断了契,就真自由了?”徐太白一愣。徐太浪从怀中掏出一物——不是储物戒,不是玉简,而是一枚拇指大小的、温润如脂的青玉蝉。“还记得咱娘留下的那只玉蝉么?”他拇指摩挲着蝉翼,“她说,蝉蜕壳时,要自己咬开旧壳,爬出来。疼,但必须自己来。”徐太白怔怔看着那玉蝉。幼时,母亲病重卧床,常握着它讲故事。说蝉一生埋在地下十七年,只为破土一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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