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没有人注意这个瞎子伙计。他每日清晨去镇外的紫竹林砍竹子,专挑三年生的老竹,拇指粗细,节长而直。扛回酒馆后,便在后院的老槐树下坐着,捏着一柄小刀,一根一根地削竹箭。刀锋贴着竹身游走,嗤!嗤!竹屑落了一地,散发出清冽的涩香。杜雨霖偶尔从窗前望见他,只见他坐在斑驳的树影里,腰背挺直,一双失明的眼睛望着虚空。手上的动作却行云流水,仿佛那双眼睛长在了指尖上。她虽不明所以,却没有过问。她自己也有心事。她的心事说不清道不明,总在夜深人静时漫上来,心烦着呢。又过了几日,王贤开始在酒馆屋前屋后转悠,甚至又去镇上逛了起来,一家一家地路过那些门户。有时在人家门口站一会儿,有时蹲下来,用手指在地上划拉什么。镇上的人都知道他是酒馆新来的瞎伙计,老实本分,便也不在意,由着他去。再后来,他做了一件让杜雨霖啼笑皆非的事。那日午后,酒馆无客,他忽然开口:“掌柜的,能不能教我绣花?”杜雨霖正对着窗外发呆,闻言转过头,以为自己听错了。“绣花?”“嗯。”王贤点点头,神情认真得像在说一件正经事。“我觉得,我大概会绣。”杜雨霖盯着他那双空洞的眼睛看了半晌,忽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这一笑,倒把那些沉甸甸的心事笑散了些。“你一个男人,绣什么花?”王贤不说话,只是笑了笑。杜雨霖也不知怎的,鬼使神差就点了头。这一教,便教出了事。王贤要学绣花,首先要的是绣花针。他让杜雨霖带着他去镇上买针,一家杂货铺一家杂货铺地走,把人家铺子里的绣花针全买光了。杂货铺掌柜们面面相觑,只当是酒馆要做什么大买卖,连忙张罗着去落日城进货。“你这是要开绣坊还是怎的?”杜雨霖看着那一小包针,哭笑不得。王贤捏着一根针,对着光端详,那双看不见的眼睛里,竟似有光芒一闪。“针是好东西。”他说,“细小,不起眼。”杜雨霖没听懂,也没追问。她只当这是一个瞎子的怪癖。让她更想不到的是,王贤学绣花的速度。她明明只教了三天——从穿针引线,到分丝劈线,再到最基本的平针、套针、滚针。王贤看不见颜色,她便把丝线分门别类,红的缠在竹篮的左边,绿的缠在右边,黄的缠在中间,蓝的干脆用文字标注......每教一种针法,她便把着他的手,在绷子上走一遍。三天后,王贤便能自己绣了。到了第七天,他递给杜雨霖一方手帕,上面绣着一朵牵牛花。杜雨霖接过来,愣住了。那牵牛花绣得栩栩如生,花瓣薄如蝉翼,边缘微微卷起,仿佛刚从篱笆上摘下来,还带着晨露。针脚细密匀净,比她自己绣的还要精致三分。“你……”她抬起头,看着王贤问道:“你以前真的没学过?”王贤摇摇头,又点点头,神情有些迷茫:“我也不知道。只是拿着针线,手就自己动起来了。好像是……很久以前做过的事。”杜雨霖怔怔地看着他,半晌没说话。她忽然觉得,这个瞎子身上,藏着太多她看不懂的东西。此后,王贤便一边削竹箭,一边绣花。两样活计交替着做,互不相扰。他的绣工日益精进,绣的花草虫鱼越来越鲜活,以至于杜雨霖开始嫌弃起自己的作品来。“你给我绣一对鸳鸯呗?”有一日,她趴在柜台后,托着腮说。“啊?”王贤正在削竹箭,闻言手上顿了顿——仿佛听了掌柜的话,瞬间将他的记忆拉回到遥远的从前。记忆的碎片漫天飞过,又悄然消失。“那个......鸳鸯始乱终弃,是不祥之物。”王贤叹了一口气,回了一句:“掌柜,我给你绣一对燕子吧。”杜雨霖一愣:“燕子?”王贤点头:“嗯。燕子认家,年年归来,不弃旧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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