峦起伏,正是“青”字最后一捺的轮廓。陈淮北如遭雷击,踉跄后退,脊背重重撞在马车厢板上,发出闷响。他盯着白鲤腕上那道痕,又猛地抬头看向陈迹掌中青名玉,牙齿不受控制地打颤:“这……这不可能!帮主腕上这串檀珠,是韩帮主亲自为她十六岁生辰所制,自戴之日起,从未离身……姚老前辈,怎会……”“因为韩童,”陈迹的声音像浸了池水的古钟,“本就是姚师当年留在青山的伏笔。”夜风骤起,吹得众人衣袍猎猎。陈迹不再多言,只将青名玉收回袖中,俯身,一手抄起韩童腋下,一手托住膝弯,将人稳稳抱起。他脚步沉稳,径直走向马车,停在车帘前半尺处。“韩童的伤需静养七日,否则经脉逆冲,行官境界尽毁。”他声音不高,却清晰落入每个人耳中,“这七日,他不能见风,不能见光,不能沾一滴酒水。你们若想他活,便依此行事。”说罢,他抬手,竟欲掀帘。“且慢!”郑舟厉喝,身形一闪,拦在车前,袖中寒光乍现——一柄三寸短匕,刃口幽蓝,“白鲤乃漕帮新主,岂容你随意近身?”陈迹脚步未停,只在距郑舟三步之处站定。他仰起脸,斗笠阴影下,那双眼睛亮得惊人,仿佛有星火在深潭底部燃起:“郑舟,你既知山君道种,便该明白——道种不择人,只择时。白鲤十四岁破行官,丹田藏青气,眉间隐山纹,三年前韩童带她登青山祭祖,她独自在绝壁‘青’字下静坐三昼夜,醒来时,崖边枯松抽新枝十七根……这些,你当真不知?”郑舟握匕的手猛地一颤,刃尖微晃,映出他额角渗出的冷汗。“还有,”陈迹声音渐冷,“你左肩胛骨下三寸,有一道旧箭伤,每逢阴雨便痛彻骨髓。姚师曾为你施针七日,以山君真气导引,伤愈后,你背上多出一片青鳞状胎记——你一直以为是旧伤所致,其实,那是道种初萌时,你无意间替白鲤挡下的一记‘山灵反噬’。”郑舟如遭雷殛,整个人僵在原地。他下意识伸手去摸左肩,动作僵硬如锈蚀的机括。陈迹不再看他,掀开车帘,将韩童小心放入车厢内侧。白鲤仍端坐不动,可垂在身侧的左手,已悄然捏紧裙裾,指节泛白。陈迹放下帘子,转身面对众人。月光下,他斗笠边缘投下浓重阴影,将半张脸彻底吞没,唯余一双眼睛,沉静如古井,映着太液池幽暗的水光。“内狱今夜失守,囚鼠明日必返。他若查到赝品牙牌,便会知晓山君道种重现。”陈迹声音低沉,却字字如铁钉楔入人心,“从现在起,漕帮四梁八柱,须以白鲤为核,速回青山。陈淮北,你即刻遣人,将‘青山’二字拓印三份,一份送至靖王府,一份交予冯先生,最后一份……”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郑舟,“你亲自送往固原,埋于当年姚师断臂处的青石之下。”陈淮北张了张嘴,想问为何,却见陈迹已转身,迈步向池畔深处走去。“等等!”田匡突然嘶喊,“你究竟是谁?姚师传你道种,你为何不随帮主回青山?”陈迹脚步未停,身影已融进池边浓重的树影里。只有一句话,随风飘来,轻得几乎听不见,却又重得令人窒息:“山君……不居青山。”话音落,树影摇曳,再无人迹。太液池畔,只剩马车、火把、昏迷的韩童,以及四个僵立如石的漕帮重臣。良久,郑舟缓缓收起短匕,深深吸了一口气,那气息里带着铁锈般的腥甜。他看向陈淮北,声音沙哑如裂帛:“备船。连夜走水路,回青山。”陈淮北默然点头,弯腰拾起地上手弩,金属碰撞声在寂静中格外刺耳。他抬头,目光掠过马车帘,掠过白鲤腕上那串悄然泛起微青光泽的檀珠,最后停在太液池幽暗的水面上。水面倒映着残月,也倒映着岸边几株枯荷。其中一茎枯荷的断口处,竟有极淡的青芽,正悄然拱破朽烂的茎节,向着虚空,伸展出第一片嫩叶。吕七忽然蹲下身,用手指蘸了蘸池水,抹在韩童额角。那水渍在月光下,竟隐隐透出一点青意,如墨入清水,缓缓晕染开来。田匡望着那点青,忽然想起什么,猛地抬头:“帮主,韩帮主腕上……也有青纹!”白鲤终于动了。她缓缓抬起左手,宽大袖口滑落,露出一截纤细手腕。腕骨玲珑,皮肤下,一道淡青色的纹路蜿蜒而上,形如山势起伏,与陈迹掌中青名玉上的云纹,如出一辙。她指尖轻抚那道纹,声音很轻,却像一枚投入深潭的石子,在每个人心底激起无声巨浪:“原来……我不是白鲤。”“我是青山。”太液池的风,忽然变得很轻,很凉,裹挟着水汽与青草初生的气息,拂过每个人的面颊。远处,缘觉寺的菩萨巡游已至尾声,梵唱声隐隐传来,庄严而悠远,仿佛来自另一个世界。而这个世界,刚刚打开一扇门。门后,是山。是青。是无人见过的,真正的青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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