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怡然没应声,只盯着男人左腕露出的半截红绳。那是香江老辈拜关公时系的“义气绳”,如今却缠着一块崭新的劳力士绿水鬼。“宋词说,麦头三年前就开始替南门洗钱。”男人声音压得更低,“用菠菜东的‘水上货仓’做掩护,每次走私货柜夹层都塞满假币模具。这次‘福船’运的不是金条,是三百套C级印钞版。”李老师呼吸一滞。程怡然却笑了,从西装内袋掏出那个烧焦的信贷部抬头,轻轻放在地上:“告诉A仔哥,麦头烧的不是账本,是保险单。他在南门存了三份遗嘱——一份给覃凤,一份给保安科,最后一份……”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男人腕上绿水鬼,“在您手表底下压着。”男人脸色霎时铁青。身后特勤队员立刻举枪,枪口微微颤抖。“别紧张。”程怡然往后退半步,抬手示意奥克收刀,“麦头知道你们会来。所以他在调度中心留了份见面礼。”他指向远处浓烟滚滚的建筑,“引爆器密码,是您太太生日。A仔哥,您老婆今年……五十二岁?”男人喉结剧烈滚动,额头渗出细汗。就在此时,码头广播突然切换频道,一个沙哑女声响起:“各位乘客请注意,盛卿福船已启动自毁程序。倒计时,五分钟。”“自毁?”李老师失笑,“货船还能自爆?”“不能。”程怡然望着调度中心方向,声音忽然很轻,“但麦头改装过龙门吊液压系统。现在所有吊臂都在往卸货区聚拢——如果同时坠落……”他摊开手掌,掌心静静躺着一枚齿轮,“刚才在尸体口袋里摸到的。奥克,去拆掉三号龙门吊的传动轴。”奥克已如离弦之箭射入雾中。程怡然转向李老师:“打电话给神仙锦,告诉他马仔要的不是金条,是‘橡胶公司’的控股权。四龙仓保卫战明天开盘,马仔会用这批假币模具,把股价砸到地板价再抄底。”李老师正要掏手机,广播里女声突然变了调:“倒计时,三分钟。发现异常人员,启动B计划。”“B计划?”李老师皱眉。程怡然忽然拽住他领带,把他拉近到鼻尖相触的距离:“李老师,您教过我,江湖最怕的不是刀,是不知道刀在哪。”他松开手,转身走向调度中心。李老师怔在原地,直到听见身后传来一声钝响——那名特勤队长软软倒地,额角插着半截红绳,绳尾还系着那块绿水鬼表。“奥克!”程怡然头也不回地喊。“在。”雾中传来金属摩擦声。“把吊臂液压阀全拧开。让它们……慢慢坠。”他不再看任何人,独自走向调度中心燃烧的入口。火舌舔舐门框,浓烟呛得人睁不开眼。就在踏入火场前一秒,他忽然驻足,从口袋摸出最后半支红双喜,叼在唇间。没有火。他笑了笑,任烟支在唇间簌簌落下灰烬。调度中心二楼,麦头正跪在控制台前,双手被胶带死死绑在操纵杆上。他面前屏幕闪着刺眼红光,倒计时数字疯狂跳动:00:01:23。身后,仙佬用枪口顶着他后颈,另一只手按在红色自毁按钮上。“老头子说,元帅要亲手送走旧时代。”仙佬声音嘶哑,“麦头,你猜猜,这按钮按下去,先死的是码头工人,还是你的亲儿子?”麦头脖颈青筋暴起,眼球布满血丝。他忽然咧嘴笑了,沾血的牙齿在火光中泛着惨白:“仙老,您记不记得……去年中秋,我在您家祠堂供的猪头,少放了一把香?”仙佬手指一僵。“因为那把香,”麦头喉咙里滚出嗬嗬怪笑,“烧的是您亲闺女的八字。”火光骤然暴涨,吞没了整个屏幕。倒计时定格在00:00:07。程怡然推开调度中心大门时,只看见漫天火星如雨坠落。他踩过燃烧的图纸,走到控制台前。麦头歪在椅子上,胸口插着仙佬的蒙古刀——刀柄七叶花正抵在他心脏位置。仙佬倒在三米外,太阳穴嵌着半枚齿轮,正是程怡然给奥克的那枚。“戏演完了?”程怡然拿起麦头尚在滴血的手,按下自毁终止键。红光熄灭。远处龙门吊发出沉闷的金属呻吟,缓缓停止下坠。他转身走向窗口,推开烧焦的窗框。海风灌进来,吹散浓烟。月光下,一艘漆着“盛卿福船”字样的货轮正缓缓靠岸,船身吃水极深,甲板空荡荡不见一人。程怡然解开衬衫最上面两粒纽扣,露出锁骨下方一道淡粉色旧疤——形状像枚七叶花。“麦头没句话没说完。”他对着窗外海面轻声道,“他说,盛卿勤真正怕的,从来不是宋生。”风掀起他额前碎发,露出疤痕旁一枚微型蓝牙耳机。耳机里,传来A仔哥压抑的喘息:“……我们找到宋词藏匿的U盘了。里面不是马仔的名单。但最后一页……”“最后一页怎么了?”程怡然问。“最后一页是张照片。”A仔哥声音发颤,“照片上是你和……你妈。”程怡然没说话。海风忽然变得极冷。他抬手,将那半支烧尽的红双喜,轻轻放在麦头尚温的掌心。烟灰簌簌落下,像一场微型雪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