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老人身形清癯,玄色蟒袍洗得泛白,唯有一双眼睛,浑浊深处沉淀着数十年宦海沉浮淬炼出的锐利。见裴元走近,他未行礼,只微微颔首,嗓音沙哑如砂纸磨过青砖:“裴千户,陛下等你很久了。”“不敢。”裴元垂眸,“臣来迟。”“不迟。”萧敬目光掠过他袖口微露的素绢一角,又缓缓收回,“陛下今日读了三份弹章,都是参你的。一份说你借变法之名,行敛财之实;一份说你勾结焦党余孽,图谋不轨;最后一份……”他顿了顿,唇边竟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说你收买教坊司舞女,秽乱宫禁。”裴元神色未变,只平静道:“臣惶恐。不知陛下如何处置?”“陛下将三份弹章,全烧了。”萧敬转身,推开暖阁雕花木门,“火苗蹿起来的时候,陛下说了一句话。”裴元随他步入暖阁。檀香气息浓得化不开,熏得人头脑微晕。朱厚照并未端坐龙椅,而是盘腿坐在铺了厚厚猩红绒毯的地榻上,面前摊着一张巨大舆图,正是北直隶与山东接壤的辽阔疆域。他左手捏着半块桂花糕,右手执着一支狼毫,正蘸了朱砂,在图上某处狠狠一点——那位置,赫然是德州。见裴元进来,朱厚照抬眼,目光灼灼:“裴卿,你告诉朕,这‘备边开中策’,究竟要朕的江山,变成什么模样?”暖阁内寂静无声,唯有铜漏滴答,如鼓点般敲在人心上。裴元没有立刻回答。他缓步上前,在距地榻三步之遥处停住,深深一揖,额头几乎触到冰冷的金砖地面:“陛下,臣不敢言江山之变。臣只知,若不变,明年此时,北虏铁蹄将踏碎德州城门,掠走十万石秋粮,焚毁临清仓廪,断我漕运咽喉。”他直起身,目光坦荡迎向朱厚照:“而若变——”他伸出手,指向舆图上那一点朱砂,“德州将成天下粮仓。宝钞将在此处流通,商贾将在此处云集,军士将在此处屯垦。一石米,百姓得宝钞三百贯,可购布帛、铁器、盐茶;朝廷得实物之实,免转运之耗,减胥吏之蠹。此非夺民之利,乃释民之困;非扰民之政,乃养民之策。”朱厚照盯着他,忽然笑了,将手中桂花糕掰成两半,一半抛给萧敬,一半自己塞进嘴里,含糊道:“萧敬,你听到了?他说‘释民之困’。”萧敬垂首:“老奴听到了。”“朕也听到了。”朱厚照舔了舔指尖的糖霜,眼神却渐渐锐利如刀,“可朕更听到,有人在朕的耳朵边上,日日说你裴元……是个乱臣贼子。”裴元脊背挺得笔直,声音却愈发沉静:“臣若真是乱臣贼子,此刻该在德州城头,竖起一面写着‘均贫富’的大旗,煽动饥民攻破官仓,放火烧掉所有账册。可臣没有。臣在临清码头,亲自盯着每一车粮食过秤;在济宁州衙,逐字校对每一张宝钞票样;在济南府学,教那些生员如何用算盘核验田亩。臣所做之事,桩桩件件,皆可查、可验、可对簿公堂。”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朱厚照腕上那只沉甸甸的赤金蟠龙镯——那是先帝赐予太子的信物,如今蟠龙双目嵌的红宝石,在暖阁烛火下幽幽反光。“陛下,乱臣贼子要的是权柄。而臣……”裴元的声音低了下去,却字字如钉,凿入金砖,“臣要的,是让陛下百年之后,史书上记一笔:正德朝,无饿殍于野,无流民于道,无白银之壅塞,无中饱之巨蠹。若此为贼,臣愿为这大明,做个千古巨贼。”暖阁内,烛火猛地一跳。朱厚照久久未语。他慢慢将手中狼毫搁回笔架,那支笔尖的朱砂,恰好滴落在舆图上德州城池的轮廓里,像一滴凝固的血。良久,他开口,声音竟有些哑:“裴卿,你袖中那方素绢,裹的可是王琼的《会典》?”裴元心头一震,面上却不露分毫:“是。”“拿出来。”裴元依言取出,双手奉上。朱厚照并未接,只朝萧敬抬了抬下巴。萧敬上前,小心展开素绢。当那几页密密麻麻的朱砂批注显露于烛光之下时,朱厚照的目光骤然变得极深,仿佛穿透了纸页,直抵山东千里沃野。“王琼……”他喃喃道,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腕上金镯,“他竟把崇德二年的户部勘合,记得如此清楚。”裴元垂眸:“王尚书曾言,治国如医病,脉象不明,焉敢下针?”朱厚照忽然抬头,目光如电:“若朕准你放手去做,你可敢担保,三年之内,山东税赋,必增三成?”“臣不敢担保。”裴元答得干脆,“臣只敢担保,三年之内,山东每一粒米、每一尺布、每一斤铁,都将真实流转于市井之间,而非烂在仓廪,或蚀于蠹虫之腹。增三成税赋?那是天时、地利、人和俱全之后的果。臣所求之因,不过是——让大明的钱,真正流起来。”朱厚照沉默着,忽然抬手,将案头一只青玉镇纸推至裴元面前。那镇纸雕作卧虎状,獠牙森然,虎目圆睁,底座刻着四个小篆:“虎踞龙盘”。“拿着。”朱厚照声音低沉,“明日早朝,朕要你,当着满朝文武的面,把这镇纸,放在户部尚书王琼的案头。”裴元双手接过,玉石冰凉,虎口处一道细微裂痕,仿佛曾遭重击,却依旧凛然不屈。“臣……遵旨。”朱厚照摆摆手,示意他退下。裴元再拜,退出暖阁。门外,夕阳已沉,天边只剩一抹惨淡的绛紫。他握紧镇纸,指节因用力而泛白,那卧虎的獠牙,仿佛正深深嵌入他的掌心。回到酒楼,萧通与陆永已等候多时。见裴元面色沉静,二人互视一眼,均未发问。裴元却主动开口,声音低沉却斩钉截铁:“传令。明日寅时,豹房演武场。‘辟邪营’全员披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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