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任那茶盏发出一声轻响，搁回案上。“准。”他声音沙哑，“即刻去办。”裴元领命，转身欲出，忽又止步，似想起一事，侧身拱手：“另有一事，臣斗胆提醒陛下——今日五城兵马司已奉杨廷和之令，开始彻查流言源头。其主事者，乃顺天府推官周珫。此人曾于弘治十八年，受张鹤龄举荐，由刑部主事调任顺天，至今未迁。”朱厚照眯起眼：“周珫？”“正是。”裴元声音平静，“此人查案，向来喜欢‘先定罪，后取证’。今晨已有三名街坊被其拘入府衙，只因曾于茶肆议论过‘郑姓宫人’四字。”朱厚照面色阴沉下来。他当然知道周珫是谁的人。张鹤龄当年送他进顺天府，便是为日后埋下一颗钉子，专盯那些对张家不利的蛛丝马迹。如今这颗钉子，竟反过来扎向自己。“传朕口谕，”朱厚照冷声道，“着周珫即刻卸任，闭门思过。五城兵马司暂由东厂代管。”此言一出，谷小用眉峰微扬，朱厚却垂眸掩去眼中一闪而过的精光。裴元再次拱手，退出殿外。他步履沉稳，穿过廊下重重宫灯，身影渐没于夜色。可就在转过影壁那一瞬，他脚步微顿，右手探入怀中，取出一方素白帕子，慢条斯理擦了擦左手拇指——那里，方才在厅中，曾被朱厚照目光钉住片刻，汗意微潮。帕子一角，绣着半朵墨兰。那是张芸君亲手所绣。裴元将帕子收入怀中，抬头望了眼豹房檐角悬挂的铜铃。夜风微起，铃声清越，一声，两声，三声。恰如他方才在厅中袖中所叩。他唇角微扬，笑意未达眼底。——查吧。查到大慈恩寺藏经阁第三排第七格，那本《大乘妙法莲华经》夹层里，藏着半页撕下的邸报残片。查到朝天宫玄真殿神龛底座暗格中，那封未署名的密信，墨迹犹新，字字如刀：郑氏有孕，太后欲匿，宜速决之。查到国子监敬一亭东侧第三根廊柱内，嵌着一枚铜钱，钱面铸“弘治通宝”，背面却阴刻一行小字：“壬申年七月初三，郑旺伏法”。这些，都是真的。可真相，从来不是用来示人的。是用来当柴薪，点一把火的。火一起，灰烬之下，才能埋下真正要种的东西。比如，张芸君那双总含着怯意的眼睛，昨日在他面前，第一次主动抬起了手，指尖微颤，却坚定地覆上他腕间那道旧疤。比如，宋春娘昨夜遣心腹送来一封密函，末尾只写八字：“宁藩已动，待君点火。”比如，夏助今日奔走四方，在每处散播谣言的角落，都悄悄留下一枚小小木牌——牌上无字，只刻一柄断剑。那是夏家祖传的信物，也是当年夏助父亲殉职前，亲手削给儿子的玩具。断剑不鸣，但剑鞘犹温。裴元踏出豹房宫门，夜风扑面，带着初夏将至的湿润暖意。他驻足片刻，仰头望着漫天星斗。北斗七星，勺柄所指，正对紫微垣。可紫微垣中，帝星旁侧，却有一颗客星，幽微闪烁，明灭不定。裴元静静看了许久，忽而抬手，对着那颗客星，遥遥一揖。礼毕，转身而去。身后豹房灯火煌煌，映得他背影如刀，劈开浓稠夜色。而就在他离去不到半炷香时辰，豹房内忽闻朱厚照暴喝一声：“传申勤！”帘幕掀开，严嵩疾步入内，扑通跪倒：“臣在！”朱厚照盯着他，一字一句，如刀凿斧刻：“你告诉朕——当年郑旺案，到底有没有人，替张太后，把那个孩子，调换过？”严嵩浑身一震，额角冷汗涔涔而下。他不敢抬头，只死死盯着自己膝前青砖上一道细微裂痕，仿佛那裂痕里，正爬出一只黑蚁，正沿着砖缝，缓缓爬向朱厚照的龙靴。殿中烛火猛地一跳。朱厚照的目光，也跟着跳了一下。那目光，最终落在严嵩颤抖的脊背上。像在看一件，即将拆封的祭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