箭雨如蝗，逼得黑山铁骑前锋不得不勒马盘旋，阵势顿滞。就在这电光石火之间，高顺猛然醒悟：关羽焚烟，非为阻敌，实为诱敌！他早知水师未远，故以烟幕为饵，诱使高顺分兵应对车阵、虎贲、假骑三路虚实之击，再借水师强弩压制黑山铁骑，使其无法真正投入战场！真正的杀招，此刻才至！“君侯！”萧斌嘶吼，指向烟幕西侧，“陷阵营后方……水渠！”只见昨夜高顺疏浚的清水支渠，因上游持续放水，水位暴涨，浑浊水流正沿着新辟沟渠奔涌而来，直灌陷阵营后方立足的干燥土台！泥水漫过靴筒，顷刻间淹至小腿，甲士脚下一滑，阵列摇晃。更可怕的是，水流裹挟着大量枯枝断苇，其中竟有数十具浮尸顺流而下——皆是蔡阳突围信使途中遭截杀的尸身！腐臭混着血腥扑面而来，前排甲士胃中翻江倒海，几欲呕吐。高顺目眦尽裂。他终于明白关羽为何不审信使——那使者根本就是诱饵！其身上密藏浸油麻布，昨夜被郭睦安置于营地边缘，今晨借火把引燃，浓烟既起，又故意令其“惊惶失措”靠近陷阵营后方，实则麻布燃烧释放的异香，早已混入水流，引得附近数里野狗群聚哀嚎，更将溃兵残骸冲至阵后！此乃“秽气破胆”之术，古兵家禁法，以污秽乱军心，比刀剑更诛心！“弃甲！涉水后撤！”高顺当机立断，声如金铁交鸣。陷阵营千人闻令，竟无半分迟疑，齐齐解甲卸胄，弃置泥水中，仅余贴身裈裤，赤足踏浪而退。玄甲沉入淤泥，发出闷响，如千具棺椁同时合盖。他们退得极快，却极稳，百人队变作十支泅水小队，借水流之势滑向下游浅滩，竟在楚军眼皮底下全身而退！关羽未追。他望着泥水中沉没的玄甲，良久，方低声道：“高顺……果非凡品。”此时，天光彻底大亮。晨雾散尽，战场裸露狰狞真容。邓氏庄园废墟焦黑如炭，四周田野尽成泽国，水泊倒映着残破旌旗与浮尸。楚军前军伤亡逾四千，中军两阵溃散，仅余万余可战之兵，却列阵如磐，纹丝不动。而西岸清水口，黄射水师旗舰“楼船巨鲸”甲板上，黄射正持千里镜眺望，镜中映出关羽独立车辕的身影，孤峭如松，衣袍猎猎。黄射缓缓放下铜镜，对身侧副将道：“传令，所有水师战船，向北岸靠拢，准备接应前将军渡河。”副将愕然：“将军，非说……不可擅离水寨？”黄射摇头，目光沉沉：“赵太师若真欲灭楚，何须等今日？他放任关羽渡河，又纵容高顺设伏，只为试一试——试这荆楚之地，究竟还有几根硬骨头，能顶住西州铁蹄的碾压。”他顿了顿，指尖划过铜镜冰凉镜面，“关羽未溃，便是答案。此战，楚国……尚可存续。”话音未落，西北方向蔡阳方向，忽有三支火箭腾空而起，拖曳赤焰，直刺苍穹。非是求援，而是捷报——蔡阳未破！昨夜黄忠登城，原是诈降之计，守将邓芝佯装不敌，诱其入瓮，闭门聚歼，斩首两千，生擒黄忠副将廖化！黄忠本人负伤遁走，已无再战之力！关羽闻报，仰天长笑，声震云霄。笑声未歇，他忽然解下腰间青釭剑，反手插入车辕木中，剑身嗡鸣不止。郭睦见状，立即高举将旗，旗面猎猎展开，上书斗大“关”字，墨迹淋漓，如血未干。“传令！”关羽声如洪钟，“前军收尸，中军掘壕，后军伐木筑寨！即日起，清水口东岸，设‘虎贲大营’！”“喏——！”万余将士齐声应和，声浪掀动水泊，惊起群鸦蔽日。高顺立于下游浅滩，湿发贴额，甲胄尽失，唯余一柄断刃握在手中。他遥望对岸拔地而起的营寨轮廓，忽而转身，对身边仅存的三百陷阵营残兵道：“取水来。”亲兵捧上陶碗，清水澄澈。高顺掬水洗面，擦去脸上泥血，复又捧水，浇在断刃之上。水流冲刷，刃口寒光凛冽，映出他眼中未熄的火焰：“虎贲郎……好一个虎贲郎。传我将令，陷阵营残部，即刻沿清水北上，寻赵太师本阵。此战未终，只是换了棋枰。”他甩去刃上水珠，断刃斜指东方——那里，南阳郡治宛城方向，烟尘蔽日，旌旗如林，一支黑甲大军正踏着晨光，沉默西来。帅旗之上，非是“赵”字，而是一头咆哮的白额吊睛猛虎，爪下踏着破碎的“楚”字大纛。庞统立于襄北城楼，麈尾垂落，目光穿透数十里烟尘，落在那面虎旗之上，终于长长吁出一口浊气：“来了……真正的西州主力。此战，才刚刚开始。”司马徽仍骑在茅草屋顶，忽觉脚下屋脊微颤，低头一看，一只乌鸦正啄食瓦缝间渗出的露水。他伸手轻抚鸦背，乌鸦不惊，反昂首鸣叫，声如裂帛。老人眯眼望向东方，喃喃道：“虎贲既出，鹿死谁手……尚未可知啊。”清水滔滔，载不动许多愁，却载得动千军万马的铁蹄与未冷的热血。朝阳升起，照见新筑的营寨木栅尚带树汁清香，也照见泥泞里半埋的玄甲，幽光浮动，仿佛在等待下一个黎明，再次披挂上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