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田,辋川。南山公赵岐庙宇选址于辋川处的一处山崖下,整座庙宇依山而建,多有悬空栈道、阁楼。辋川,即有很多车轮经过、碾压的河谷地带。后汉迁都雒阳后,这条河谷地带的繁华不再,可地势...濮阳城外三十里,咸城南郊的火堆尚未熄尽,余烬在夜风里明明灭灭,如无数将熄未熄的眼。吕布端坐车中,铜炉暖意融融,茶汤已凉,他却始终未动第二口。窗外焰影摇曳,在他脸上投下跳动的暗红,仿佛那火不是烧着冻僵的尸身,而是烧着他自己六年前在兖州纵马踏破陈留东门时扬起的尘烟。司马懿垂手侍立一旁,膝上摊开一卷《八辅志异》,指尖却停在“酷吏”篇末——那里记着汉宣帝时涿郡太守严延年,杀人如刈草,冬月行刑,血流数里,人称“屠伯”。他目光未移,喉结却微动了一下。“仲达。”吕布忽然开口,声音低得近乎耳语,“你读过《盐铁论》么?”司马懿一怔,抬眼:“臣少时随家父诵习,唯《本议》《力耕》《地广》三篇最熟。”“那你说,‘夫理国之道,除秽锄豪,然后百姓均平’,这话对不对?”司马懿静了三息,方答:“理国之道,首在安民;安民之要,先辨善恶。若以锄豪为务,而不知豪之何以为豪,是锄其形而养其根也。”吕布终于转过头来,目光如刀刮过司马懿面颊:“你倒不似寻常儒生,只知颂圣讳恶。”“臣非讳恶,实畏滥恶。”司马懿垂眸,“昔高祖入咸阳,约法三章,唯禁杀人、伤人、盗掠。后世律令愈繁,而盗贼愈众,何也?法失其本,苛于细而宽于巨,诛小吏而纵大蠹。今公上治齐国七十县,军政之重,不在杀戮而在分职;不在焚尸而在立信。”吕布凝视他良久,忽而伸手,从车厢壁格里抽出一柄短匕——乌木鞘,鲨鱼皮缠柄,刃长不过一尺二寸,却寒光内敛,刃脊一道暗青血槽蜿蜒如蛇。他缓缓拔出半寸,刃面映出自己眉骨突兀的轮廓,也映出司马懿低垂的眼睫。“这匕首,是我十四岁那年,父亲亲手所铸。”他指腹摩挲刃脊,“他说,虎贲郎佩刀,不为杀人,为辨人——能近我三步而不颤者,可信;近我一步而汗出者,可试;近我半步而色变者,必诛。”司马懿未抬头,只轻轻将膝上书卷合拢,发出极轻一声“啪”。“你今日近我,已逾三步。”“臣不敢。”“你敢。”吕布将匕首推至案沿,刃尖正对司马懿衣襟,“你方才说‘畏滥恶’,可你心里清楚,赵太傅派来传诏的使节,昨夜已死在定陶驿馆后井里。尸身被剖腹填盐,裹在麻布中沉入泗水支流。那使节腰牌尚在我亲兵手里,印泥还新鲜。”司马懿呼吸微滞,手指却稳稳按在书卷封皮上,指节泛白。“不是您授意?”他问。“是我授意。”吕布坦然,“但不是为泄愤,是为断线——太傅麾下十二名谒者、七名尚书郎、三名侍御史,皆与袁魏旧部有通函往来。其中两人,去年还在濮阳密会曹军降将张辽旧部千户刘琰,商议如何‘借西军之刀,削齐国之锋’。”司马懿终于抬眼,瞳孔深处有极冷的光一闪而过:“公上既已查清,何不直奏太傅?”“奏了。”吕布冷笑,“前日邸报刚到,太傅批了‘览悉,着即彻查’六个字。昨日,司隶校尉府便押走了两名尚书郎——一个病死狱中,一个自缢于诏狱墙角。第三名谒者,今晨辞官归乡,车驾出雒阳十里,坠崖而亡。”车厢内铜炉炭火“噼”一声爆响,火星溅出,在二人之间划出一道微小的金线。“所以您要我赴宴?”司马懿声音压得更低,“不是为求存,是为替您活命?”“不。”吕布忽然将匕首“锵”地插回鞘中,推至司马懿面前,“是为你活命。你若不去,三日后,太傅府会接到密报:司马懿私藏袁魏军械图、暗通辽东细作、欲仿王莽故事,篡改《八辅志异》以贬抑太傅功业——你猜,那图会不会真出现在你书房夹墙里?那细作会不会刚好是你同乡、去年随你入营的医士张五?那《志异》删改的墨迹,会不会与你临摹赵岐手稿的笔锋分毫不差?”司马懿盯着那乌木匕鞘,喉间滑动一次,终未言语。“你兄长何进,如今是太医院院判,管着全西军各营医官升迁调补。”吕布靠向车壁,声音忽然倦怠如沙砾摩擦,“他上月呈给太傅的《疫病防治十策》,已被批红加印,下发各州。其中第七条‘军屯驻地须隔绝流民,凡携疫者不得入营百步’,上个月刚在汝南施行——结果呢?三天之内,三个屯田点暴发痘疮,死三百二十人。为什么?因为那些流民,全是曹军遗属,被驱赶着去修涡水堤坝,病得只剩一口气,才被扔在营外。医官怕染病,连营门都不让他们靠近。”司马懿手指蜷起,指甲陷进掌心。“你兄长没写那条策子,是他想救更多人。”吕布盯着他,“可他没写另一条:‘若流民已染疫,当焚其衣冠、埋其尸骸、掘深坑三丈,覆石灰三寸,再以火焚之七日’。他不敢写,怕人骂他酷吏。可你不写,火就烧不到你身上——烧的是三百二十个佃农、四十个医士、还有七个不肯焚尸的屯长。”车厢外,更鼓敲过三声。远处咸城方向,哭声竟弱了些,取而代之的是铁器刮擦地面的钝响——有人在收殓余烬中的骨殖。“仲达。”吕布忽然唤他表字,语气竟有几分苍凉,“你今年二十九,我三十八。你读遍典籍,我只熟《吴子》《尉缭子》与军中简牍。你说我时代结束……可你知道,我帐下八万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