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7章 黑风镇(1/3)
山下景色也极为恶劣,虽然不比山上昏昏沉沉,似黑乍明,白日如阴,乌云沉顶,却也是天光并不见什么晴朗艳阳当空之色,上方仿佛罩着一只暗暗黄黄的罩子,看得周围四野仿佛末日将临一般。“天命,现在去哪里?...我坐在汴京宣德楼西角门的石阶上,手里攥着半块冷透的胡饼,指节发白。暮色正一寸寸吞没皇城根下的青砖,风里飘着太学斋舍方向断续的读书声,还有远处御街酒肆里隐约的丝竹。我数了三遍,从申时末到酉时初,一共二十七个穿皂隶服色的人抬着朱漆箱笼从东华门进,又从右掖门出——每一只箱笼上都用金漆描着“内藏库”三字,箱角还钉着黄铜包边,在斜阳里闪得刺眼。他们走后,我掰开胡饼,里面掉出一张叠得极小的纸条,墨迹是新写的,字却歪斜得厉害:“廿三日亥时,艮岳西麓,松鹤亭塌处。带药来,莫信人。”我认得这字迹。三年前在蔡京府邸抄录《政和新修五礼新仪》时,他替我磨过墨,袖口沾了靛青,左手小指第二节有道旧疤,写字时总不自觉往右偏。他是太医局最年轻的署正,也是我唯一肯托付性命的人。可三天前,我亲眼看见他跪在垂拱殿丹墀下,额头抵着金砖,听赵佶一句“尔等妄议朝政,其心可诛”,然后被两个内侍架着拖出了宫门。他左腕上的紫铜铃铛,那年我亲手系上去的,响了七下,再没响第八下。我咽下最后一口干噎的饼渣,喉头泛起铁锈味。不是血,是去年冬至在延福宫给徽宗试香时,误触了那炉沉水香里混进去的砒霜粉。太医局验过,说“微毒无妨”,可从那日起,我舌尖便常年泛着腥甜。今日在御药房当值,我又偷偷舔了下第三格抽屉暗格里的朱砂——比上月更苦,更钝,像嚼着生锈的铁钉。戌时刚敲过三声,我已绕过艮岳东坡的十二连廊,踩着冰裂纹地砖往西去。松鹤亭早塌了半年,只余四根焦黑柱础,横梁斜插在雪地里,像几根折断的肋骨。我蹲在最西边那根柱础后,数自己心跳。一下,两下……第七下时,雪地上有了影子。不是一个人的影子。是三个。中间那人披着银狐裘,腰间悬着一柄错金螭首短刀,刀鞘上嵌着七颗东珠——那是去年腊月赵佶赏给童贯的。左边那人裹着灰鼠皮斗篷,手指枯瘦如爪,指甲缝里嵌着洗不净的墨渍;右边那人则穿着素净的青绸直裰,腰带上悬着一枚青玉蝉,蝉翼薄得能透光。我认得这玉蝉。去年重阳,我在大相国寺后巷撞翻一个卖蜜饯的老妪,青玉蝉从她袖中滚落,我拾起还她时,她手腕内侧有枚朱砂痣,形状像只展翅的蝙蝠。我屏住呼吸,指甲抠进柱础冻土。那三人停在亭基中央,灰鼠皮斗篷的老者忽然弯腰,用枯指拨开积雪,露出底下一块青石板。石板中央刻着半枚残印——“奉天承运”,但“运”字最后一捺被利器削去,只余三道平行刻痕。青绸直裰那人俯身,从袖中取出一卷黄绢,抖开时我闻见极淡的龙脑香,混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腐气。“圣人昨夜咳血三升,痰中带丝。”灰鼠皮老者声音沙哑,像两片枯叶在磨,“太医院报的是‘肺燥阴虚’,可昨儿申时,我亲见张择端在崇政殿西阁画《瑞鹤图》补景,他袖口沾的朱砂,比御药房新领的还鲜。”青绸直裰那人没说话,只将黄绢一角按在残印上。烛火不知从何处亮起,映得他侧脸苍白如纸,下颌线绷得像弓弦。我忽然想起幼时在相州老家,祖母说过:活人照影,影随形动;死人照影,影先于形移三寸。此刻他影子的指尖,正缓缓滑向我藏身的柱础边缘。寒意顺着脊椎爬上来。银狐裘那人忽然抽出短刀,刀光劈开雪雾。我本能地缩颈,刀锋擦着耳际掠过,“铮”一声钉入柱础——刀柄上七颗东珠震得嗡嗡作响,其中一颗崩裂,溅出点暗红,竟不是血,是凝固的朱砂。“出来。”银狐裘的声音不高,却震得我耳膜发疼,“你舌底的砒霜味,比艮岳池子里的锦鲤还腥。”我慢慢直起身,雪粒顺着后颈滑进衣领。青绸直裰那人终于转过头,月光照亮他左眼瞳孔——那里没有虹膜,只有一圈暗金色的环,像被烧熔的铜钱,中心嵌着针尖大的黑点。我浑身血液骤然冻结。去年冬至,延福宫那炉沉水香燃尽时,灰烬里浮起的幻象里,就有这样一只眼睛。“李君侯。”他开口,声音竟与我记忆中太医署正一模一样,只是更冷,更平,“你可知为何童太尉今夜在此?”我盯着他那只金瞳,喉结上下滚动:“因他掌着禁军教头名册,而名册第一页,写的是我爹的名字——李纲,靖康元年守汴京,被削籍为民,流放琼州,死在路上。”灰鼠皮老者忽然咳嗽起来,咳得肩膀耸动,枯指死死抠着石板边缘。青绸直裰那人伸手扶他,袖口滑落,露出小臂内侧一道新鲜刀口,血珠正缓慢渗出,滴在残印上。那血竟不散开,反而沿着“奉天承运”的刻痕游走,像活物般填满每一处凹陷。石板缝隙里钻出细如蛛丝的蓝焰,焰心幽绿,无声燃烧。“你爹没死。”青绸直裰那人盯着我,金瞳里映出我惨白的脸,“他在琼州崖州港,替高丽使团熬制‘九转还魂膏’。用的是岭南瘴气林里的鬼面藤、交趾进贡的鲛人泪,还有……你舌尖那点砒霜。”我胃里一阵翻搅,想吐,却只呕出一口带着腥甜的白气。银狐裘童贯冷笑一声,拔出短刀,刀尖挑起我下巴:“李纲当年烧了三十六座军械坊,毁了蔡京三十万斤精铁。可你知道他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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