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78章 君子不立危墙之下(2/2)
……”“错。”孙志伟指向照片里发射井基座的铆钉,“苏联工人用国产铆钉替代进口件,热胀冷缩系数差0.3%,二十年积累下来,井壁偏移了四点七毫米——足够让导弹瞄准系统误差扩大三倍。”他掏出随身携带的游标卡尺,卡在照片铆钉位置,“这是1967年您师傅传给我的测量法,当时他正帮我们校准酒泉发射塔。”舍瓦琴科怔住了。他慢慢摸向自己左耳后——那里有颗褐色小痣,和照片里青年耳后痣的位置分毫不差。当天下午,孙志伟在莫斯科大学物理系地下室见到谢尔盖·伊万诺夫。这位前苏联核聚变研究所首席工程师正用烧杯煮着发霉的土豆,炉火映着他花白鬓角:“你们要的不是技术,是时间差。”他舀起一勺浑浊汤水,“美国人只想要能立刻投产的图纸,可真正的突破都在废料堆里——比如我们废弃的托卡马克装置冷却管,内壁涂层能承受八千度等离子体冲击,现在被当作废铁卖给了土耳其商人。”孙志伟递过保温桶:“张老说您爱喝茉莉花茶。”谢尔盖掀开盖子,热气氤氲中浮起朵完整的干花。他盯着那朵花看了很久,忽然用俄语低吟:“1957年秋天,我在大连造船厂教中国工人焊接潜艇隔舱,他们用竹篾编成模具固定焊缝,比我们的液压夹具更稳……”话音未落,保温桶底部暗格弹开,露出二十支真空包装的纳米陶瓷焊丝——标签印着“上海宝钢-乌拉尔冶金联合实验室试制”。一周后,孙志伟站在哈萨克斯坦塞米巴拉金斯克核试验基地废墟前。风卷起辐射警示牌上的积雪,露出底下模糊的俄文:“此处曾引爆456枚核装置”。他脚下踩着半截混凝土桩,钢筋裸露如巨兽肋骨。远处,三个穿破棉袄的牧羊人正驱赶羊群经过禁区边缘——他们不知道自己踏过的冻土里,埋着1962年SS-18导弹测试时泄漏的钚239颗粒。舍瓦琴科递来平板电脑,屏幕显示三维地形图,红色光标正闪烁在基地西北角:“这里,地下八十米,有座未爆弹储存坑。1989年地震导致坑道坍塌,但通风管道还在运作。”他指着地图上蛛网状的蓝线,“所有管道都连通着主控室空调系统——当年设计者怕电子元件受潮,特意加装了恒温恒湿模块。”孙志伟蹲下身,指尖抠进混凝土裂缝。碎屑簌簌落下,露出底下暗红锈迹——和报亭老头指甲缝里的颜色一模一样。他忽然想起什么,扯开自己左袖口,露出小臂内侧刺青:一串数字“19650917”,那是东风二号首次试射日期。舍瓦琴科倒吸冷气,猛地扒开自己右臂衣袖,同样位置赫然纹着“19650917”——只是数字用西里尔字母书写。“原来如此。”孙志伟笑了。他取出储物戒里最后三粒药,放进舍瓦琴科冻裂的手心,“今晚十点,带我去主控室。我要看看那些空调管道。”当夜,塞米巴拉金斯克主控室穹顶灯忽明忽暗。孙志伟蹲在通风管道检修口,强光手电照出内壁密密麻麻的刻痕——全是不同年代的工程师用焊枪烫出的标记,最新一道刻痕下压着张泛黄纸条:“致未来的中国朋友:若见此痕,请勿修复管道。此处藏有SS-18燃料泵改良方案,附图在第七根承重柱第三道裂纹内。”舍瓦琴科举着手电,光束颤抖着扫过柱体。水泥剥落处,果然嵌着张锡箔纸,展开后是手绘的涡轮叶片剖面图,旁边用中文标注:“叶尖间隙缩减0.15mm,可提升燃料效率11.3%——大连造船厂王工,1968年夏。”孙志伟将锡箔纸按在胸口,金属寒意渗进衬衫。窗外,中亚草原的朔风正掠过核试验场废墟,卷起漫天雪尘。他忽然明白老叶为何放任核武散落——那些锈蚀的导弹井、坍塌的指挥所、断电的监控屏,从来不是衰败的证据,而是埋在冻土下的火种库。只要有人记得焊缝的温度、记得手摇计算器按键的触感、记得伏特加混着茶香的味道,这些钢铁巨兽就永远在等待重新睁眼。他抬头看向舍瓦琴科,后者正用袖子擦拭控制台上积年的灰尘,露出底下模糊的汉字:“友谊第一”。“达莉娅今天怎么样?”孙志伟问。舍瓦琴科抹了把脸,掌心蹭过控制台玻璃,留下道湿润印痕:“她画了幅画,说要送给中国的叔叔。”他从怀里掏出皱巴巴的画纸,蜡笔涂抹的歪斜太阳下,两个小人手拉手站在发射井旁,头顶飘着中苏两国国旗,旗杆上缠着褪色的红绳结。孙志伟小心折好画纸,塞进储物戒最底层。那里静静躺着三百二十七页日志、七本笔记本、二十支焊丝,以及此刻正随脉搏微微搏动的锡箔图纸。他走出主控室时,黎明正刺破雪幕,第一缕阳光落在废弃的SS-18发射井口,锈蚀的钢铁边缘泛起暗金光泽——像一柄沉埋多年的剑,终于等到了拔鞘的时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