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海,仙枢。西方深乐净土,灵山大雷音寺,入眼所见是无数古刹,层层叠叠,罗汉菩萨,种种法相陈列莲台上。而在莲台正中,则是端坐着一尊宝相庄严的金身大佛,生得十八只手,二十四首,佛面呈现人间...二月七日,雪停了。初圣魔门山门之外的万仞绝壁上,积雪厚达三尺,冰棱垂如剑戟,寒风卷着碎雪扑在石碑上,发出沙沙的声响。那块石碑是三百年前初代圣宗亲手所立,碑面无字,唯有一道斜劈而下的刀痕,深逾半尺,漆黑如墨,至今未被风雪掩埋——那是司祟初圣以指为刃,在登临道祖境前最后一刻留下的“断念印”。凡入山者,须于碑前三叩,非为敬神,而是敬己:一叩尘心未死,二叩道心将裂,三叩人材已成。今日叩碑的,只有一个人。他穿着洗得发白的靛青短褐,腰间悬一柄无鞘木剑,剑身斑驳,隐约可见几道陈年裂纹,却无一丝锈迹。左腕缠着褪色的灰布条,末端打了个死结,结扣处磨得起了毛边。他叩得极慢,额头触地时,雪粒簌簌滚进衣领,也不抬手拂去。第三叩落定,额角沁出血珠,混着雪水蜿蜒而下,在冻僵的脖颈上划出一道淡红细线。山门内并无守卫。自三年前“人材令”颁行天下,魔门便撤尽巡山弟子、禁制阵眼、传音符篆。山道两旁的青铜灯柱尽数倾颓,灯油干涸,灯罩碎裂,唯有残存的烛芯还凝着一点暗青色的蜡泪,像是早已熄灭却迟迟不肯冷却的余烬。他拾级而上。石阶是青冈岩凿就,每级高不过三寸,宽却逾四尺,为的是让负重之人可并肩而行。台阶缝隙里钻出枯黄的野蒿,茎秆纤细却韧,踩上去咔嚓作响,断口渗出微苦的汁液。他数到第七百二十九级时,听见身后传来一声轻咳。不是人声。是铁器摩擦的声音,像钝刀刮过生铁砧板,又似朽木在地窖深处缓缓开裂。他没回头,只把左手按在木剑柄上,指节泛白,却未拔剑。一道影子从他左侧斜斜投来,覆住三阶石面。影子没有头。或者说,头的部分是一团浓得化不开的墨色,边缘微微翻涌,仿佛活物呼吸。影子的双臂极长,垂至膝弯,指尖拖在地上,拖出两道湿痕——不是水,是暗金色的浆液,在雪地上蜿蜒如两条细小的龙脉。“你迟到了。”影子开口,声音却从他正前方传来,带着金属共振的嗡鸣,“比约定时辰,晚了七息。”他终于停下脚步,转身。影子站在第七百二十八级台阶上,墨色头颅微微歪斜,仿佛在端详一件久违的旧物。“七息”,它重复一遍,尾音上扬,“不多不少。你算得准,可算得清自己心里那杆秤,究竟压着多少斤‘该’,多少两‘不该’?”他不答,只解下腰间水囊,仰头灌了一口。水是山涧寒泉,入口凛冽,喉头顿时一阵刺痛——水囊底部沉着半枚枯萎的赤鳞果核,泡得发胀,泛着幽蓝微光。这是人材营最末等的配给,专供经脉未通者温养腑脏,服满三年,方许踏进藏经崖第一层。影子忽然笑了。笑声如锈锁乍启,咯吱作响。“还留着这玩意儿?”它抬起右手,掌心向上,一缕墨气升腾而起,凝成一枚虚幻的赤鳞果,表皮皲裂,果肉焦黑,“当年你替谢砚挡下‘蚀心雷劫’,半边肺叶烧成炭粉,靠吞这果核活命。谢砚跪在你榻前七日,剖开自己丹田,硬生生把你枯竭的灵根续了三寸。可你后来,连他坟前的雪都没扫过一次。”他低头看着水囊里晃荡的果核,忽而抬手,将整囊水连核泼向石阶。水花溅开,果核滚入积雪,瞬间被冻住,蓝光黯淡下去。“谢砚的坟,”他声音低哑,像砂纸磨过青砖,“在南岭忘川坡,朝西。我每月十五,都去。”影子沉默片刻,墨色头颅缓缓点头:“所以你今日来,不是为讨个说法。”“是来还一个名字。”“哪个?”他伸手,从怀中取出一方素绢。绢已泛黄,四角磨损,却叠得齐整。他轻轻展开,露出里面三行墨字:第一行,力透纸背,是“司祟”二字,笔锋如刀,斩钉截铁;第二行稍浅,墨色微晕,写着“初圣”;第三行最淡,几乎不可辨,只余一个“人”字,下半截“亻”旁被反复摩挲,磨得纸面发毛,而“人”字右半的“一”画,却被人用极细的朱砂,重新描了一遍,鲜红欲滴。“这不是你的名字。”影子说。“是。”他答,“也不是。”风忽然大了。卷起积雪撞上石阶,簌簌如雨。影子的墨色头颅在风中微微晃动,仿佛随时会散开。“三百年前,司祟斩断自身道基,以十七位道祖残魂为薪,熔炼‘人材九鼎’,铸就初圣之名。他不要香火,不立神像,只在魔门后山凿出九口无底深井,井壁刻满姓名——不是仙名、道号、封号,就是一个个活生生的名字:张铁匠、李寡妇、赵五郎……全是被各派弃如敝履的废脉、哑灵、畸骨、痴症者。他们死了,名字还在井里;他们活了,名字便浮出井面,刻上山门铜柱。”影子顿了顿,墨气翻涌,“可你知道,那九口井里,最早刻下的名字,是谁?”他没说话,只盯着素绢上那个被朱砂重描的“人”字。“是你。”影子声音陡然转冷,“林砚。”他瞳孔骤缩。林砚——不是谢砚。谢砚是他师兄,早夭于雷劫;林砚,是谢砚的胞弟,天生哑疾,灵脉全闭,十二岁被逐出师门,流落魔门做杂役,扫山十年,从未踏进过藏经崖一步。“你记得么?”影子往前迈了一步,墨影暴涨,几乎吞噬整段石阶,“你第一次见司祟,是在藏经崖背面的焚字炉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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