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极其缓慢地、几乎不可察地,擦过她摊开的掌心边缘。皮肤相触的刹那,她指尖几不可察地蜷了一下。他收回手,掌心向上,静静悬在半空。“给我三分钟。”他说。她没问为什么,只点了点头,转身走向洗手间,反手关上门。水龙头哗哗作响。她拧开水,掬起一捧冷水泼在脸上。镜子里的女人睫毛湿漉,眼尾微红,可神情异常清醒。她扯过毛巾按住脸颊,深深吸气——那气息里还残留着沉香与雪松的味道,混合着她自己惯用的柑橘调护手霜气息,奇异的,竟不冲突。三分钟,正好。她数着水流声。第一分钟,水声渐弱,门外传来衣料摩擦的窸窣。第二分钟,一声极轻的金属磕碰声——像是怀表盖被掀开。第三分钟,水声彻底停止。她擦干脸,拉开门。他仍站在原地,但姿势变了。左脚微微前倾,重心落在前脚掌,脊背挺直却不僵硬,像一张拉满又未释放的弓。右手垂在身侧,指尖微微蜷着,而左手——正握着那枚怀表,表盖开着,表盘朝上。秒针在幽蓝夜光涂层里,无声跳动。滴、滴、滴。她没动,只静静看着。他忽然抬眼。目光撞上来时,她听见自己耳膜里一阵细微嗡鸣。不是悸动,是某种更沉的东西,像深海鱼群突然转向,带动整片水域的暗流。“允儿。”他第一次叫她名字,不是“林小姐”,不是“允儿小姐”,就是两个字,平声,短促,带着一种近乎粗粝的坦诚。她喉咙发紧,只应了一声:“嗯。”“这枚表,”他声音很稳,却比刚才更低,“是我妈留下的。1997年,她从仁川港登船去釜山看我爷爷,路上遇到风暴,船舱漏水。她把表塞进我襁褓里,说‘等允儿出生那天,替我抱抱她’。”她猛地抬头。“她没见过我。”他继续说,目光没移开半分,“生下我第三天,她就走了。难产。我爸后来烧了所有她的东西,只留了这块表。他说,留着,是提醒我别活得像她那么傻。”水汽还没散尽,镜面蒙着薄雾,映出两人模糊的轮廓。她忽然想起契诃夫信里另一句话:“人的一切痛苦,本质上都是对自己无能的愤怒。”而眼前这个人,把愤怒熬成了沉香,把无能锻成了雪松。她往前走了一步。两步。直到站定在他面前,近得能看见他左眼睑下一颗极淡的褐色小痣,近得能数清他睫毛的颤动频率。“所以,”她声音很轻,却像手术刀划开绷带,“你推掉所有戏,是因为不敢演‘重逢’?”他没否认。只是缓缓抬起左手,将怀表轻轻放在她掌心。黄铜外壳微凉,裂痕边缘硌着她掌纹。“不是不敢。”他顿了顿,喉结上下滑动,“是怕演得太真——真到连我自己都信了,以为她真的回来过。”她低头看着掌中怀表,秒针仍在跳。滴、滴、滴。像一颗心,在无人倾听的胸腔里,固执地搏动。“那现在呢?”她问。他看着她,忽然笑了。不是媒体镜头前那种标准八颗牙的营业笑,而是一种近乎悲悯的弧度,牵动左边嘴角,右眼微微眯起,眼尾皱出细纹。“现在,”他说,“我想试试看——如果重逢不是回到过去,而是共同走向某个,我们都还没去过的地方。”她怔住。这句话像一把钥匙,猝不及防插进她心里某把锈蚀多年的锁孔。咔哒一声,没开,但松动了。她想起自己行李箱最底层,压着一份未署名的剧本大纲,潦草写在A4纸上,标题是《海鸟不南归》。里面所有男女主角的对话,都刻意回避“过去”这个词。每场戏的舞台提示里,反复出现一个意象:“潮线”。——那是海水退去后,在沙滩上留下的一道湿润痕迹,介于淹没与干涸之间,既非此岸,亦非彼岸。她一直没敢拿出来。怕被人说矫情,怕被质疑格局,怕被解读成某种隐晦的告白。可此刻,她看着他眼中自己的倒影,忽然觉得,也许有些东西,本就不该被“拿出”。它该像怀表里的游丝,细若蚕丝,却承托着整座时间的精密结构。“明天早上九点。”她把怀表攥紧,金属棱角硌进掌心,“我等你。”他点点头,没再说别的,转身走向门口。手搭上门把时,他忽然停下。“允儿。”她应声抬眼。他没回头,只说:“你包里那本《契诃夫书信集》,第73页的银杏叶……我认出来了。”她心跳漏了一拍。“是你高中毕业旅行,在庆州佛国寺捡的。”他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什么,“那天,你穿白色连衣裙,站在古银杏树下拍照。我躲在钟楼二楼,用老式胶片机,拍了十七张。”她指尖一颤。十七张。她记得那棵树。记得那条裙子。记得自己对着镜头比耶时,总觉得钟楼方向有视线。原来不是错觉。“你……”她声音发干,“怎么知道是我?”他终于侧过脸,走廊灯光勾勒出他下颌线清晰的弧度。“因为第七张,你转身时,风吹起了裙角。”他顿了顿,“露出膝盖上那道疤——和你现在手上的,是同一处。”门关上了。她独自站在窗前,掌心还残留着怀表的凉意,耳畔却轰鸣着十七张胶片在暗房里显影的声音。沙沙、沙沙、沙沙。像潮水一遍遍漫过沙滩,又退去。第二天清晨八点五十分,医院实景棚。铁架床,褪色蓝布帘,窗台一盆将枯的绿萝。空气里飘着消毒水与陈年油漆混合的气息。监视器旁,刘导抱着手臂,脸色铁青,助理大气不敢出。林允儿坐在床沿,穿病号服,手腕上插着输液管(空的),手背上贴着医用胶布。她没化妆,只抹了点润唇膏,嘴唇是自然的淡粉。九点整。棚门被推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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