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到一个月,千荒道就生出了大乱子。一开始种莫族起兵造反的时候没人拿他当回事,这么多年了,哪年没有造反的部落?可到最后的结局都是一样:族尽灭、人死绝。三万千荒军的威名可不是白来的,那是一次次屠族杀出来的。可谁能想到不到两千人的种莫族一边连续击败来犯之敌,一边大肆吸纳散落的流民,实力不断增长,看得各族蠢蠢欲动:难道王崇贵已经是纸老虎了,中看不中用?正如洛羽所言的那样,其实很多部落早已对王崇贵多......种师衡这话一出,洛羽端着酒碗的手指猛地一顿,腕子悬在半空,酒液微微晃荡,映着火光,像一小片跳动的琥珀。“你们……也要去荒城?”“可不是嘛!”种师衡咧嘴一笑,露出被马奶酒浸得微黄的牙,“上月荒城守将发了檄文,说今冬雪大,北境三十六堡粮秣告急,特向千荒道各部征调皮货、盐块、干酪与战马——尤其点名要种莫族的‘雪脊驼’,那畜生耐寒驮重,比骡子还稳当。老族长合计过了,这趟差事不白跑:官府按市价三成溢价收货,还管沿途驿馆食宿,连过冬的炭引都一并配齐了。更妙的是,荒城西市刚开了‘胡汉互市’,听说南边来的蜀锦、青瓷、铁锅、药丸子,样样都敞着卖!咱们带些皮子去换,翻个三倍利不成问题。”他话音未落,琪琪格也凑了过来,耳坠上的银铃叮当轻响:“风兄弟不是说要去荒城办事么?那正好啊!咱们同路,路上还能照应你——我阿爸说了,你救了全族,这一程,就是抬也得把你抬进荒城门!”洛羽喉结微动,没立刻应声。荒城——这座矗立于千荒道尽头、背倚断龙山、面朝黑水渊的孤城,素来是朝廷经略北疆的咽喉。它不归州府辖制,直隶兵部,由九皇子亲设“北镇抚司”坐镇;城中军户、商贾、流民、降虏混杂如沸水,胡语汉话日夜交缠,暗巷里刀光比灯笼还密。而最关键的——娘亲最后传回的消息,便是在荒城东市“济世堂”药铺后院失踪的。可如今,种莫族竟也要去?他垂眸看着火堆里一根爆裂的松枝,噼啪一声,火星迸溅,映得瞳仁忽明忽暗。若同行……反倒成了掩护。浮屠将军退兵之事尚未平息,回安族尸骨未寒,千荒道上下皆在揣测此人下一步动向。自己孤身前往,怕是一入荒城地界,便有无数双眼睛盯上;可若混在种莫族商队之中,披着皮袍、赶着驼队、吆喝着胡语,反而最易藏形匿迹。更何况——他眼角余光扫过种师衡腰间那柄新换的环首刀,刀鞘乌沉,铜吞口上隐隐有细密云纹,非民间所铸,倒像是……北镇抚司下辖“匠作营”的制式标记。“匠作营”专为北军打造甲械,其物不得私售。种师衡怎会有?洛羽不动声色,只笑道:“既是公差,那我随行,倒也算搭个便车。”“痛快!”种师衡大笑,又灌了一碗酒,辣得直哈气,“那就这么说定了!明早寅时整队,辰时出发,走北线雪谷道,七日可达荒城。”“雪谷道?”洛羽眉梢微扬,“听说那条路去年冻死了三支商队,连雪豹都不敢走。”“嘿,那是没碰上我们。”种师衡拍拍胸脯,得意道,“我族猎手世代穿谷,闭着眼都能摸到第七个冰窟窿。再说了——”他压低声音,凑近洛羽耳畔,“浮屠将军的黑甲骑前日虽撤,可昨儿傍晚,我派去谷口探哨的人回来说,谷中雪崖底下,新埋了十二具尸体,全是回安族的溃卒。有人割了他们舌头,剜了左眼,尸身上用黑炭写着四个字——‘雪谷禁行’。”洛羽指尖一紧,酒碗边缘沁出细汗。浮屠没走远。他在等。等自己入荒城,还是等种莫族入荒城?抑或……两者皆是?篝火噼啪炸响,一只飞蛾扑向焰心,瞬间蜷缩成焦黑一点,飘落在洛羽摊开的掌心。他轻轻一吹,灰烬散尽,只余一点微温。当晚,洛羽没有回帐。他独自登上寨墙,裹着厚毡,迎着朔风而立。远处雪原沉寂如墨,唯有一线微光浮在天际——那是荒城方向,烽燧台彻夜不熄的守夜灯。身后脚步轻响,花儿斯雅无声走近,递来一盏铜壶。“马奶酒煨了姜片,驱寒。”洛羽接过,暖意从掌心直透心口。他没说话,只是仰头饮了一口,辛辣中裹着辛香,烫得眼尾微红。“二姐,”他忽然开口,声音低哑,“你说……一个人若背负太多,是不是越往前走,影子就越长?长到连自己都认不出那影子,究竟是谁的。”花儿斯雅静默良久,望向远处灯火,缓缓道:“千荒道的狼,幼时独行,长大后才知群居。可真正的头狼,永远走在最前面,影子拖在身后,不是为了遮住自己,而是为了……替身后的狼群挡住风雪。”洛羽怔住。风卷起他额前碎发,露出半截眉骨,清峻如刀削。翌日寅时,雪谷道口。铅灰色天幕低垂,雪粒子簌簌而落,砸在皮帽上发出细密声响。种莫族三百余人已整装待发:三十辆雪橇驮着盐砖、皮货与干酪,五十峰雪脊驼背上捆着箭簇、皮甲与备用马鞍,一百二十名精壮汉子持矛挎弓,人人脸上涂着防风脂,睫毛凝霜,呼吸成雾。洛羽换了一身灰鼠皮袍,腰束鹿筋带,外罩一件旧羊皮袄,兜帽压得极低,只露出半张脸。他牵着一匹枣红骟马,马背上除了行囊,还斜插着一杆不起眼的榆木长枪——枪尖钝,枪缨褪色,像是用了十年的老物件。“风兄弟,来!”种师衡招手,指着队伍最前方一辆覆着厚毡的雪橇,“这是给你的位子。咱不让你赶牲口,也不让你巡哨,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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